当特朗普总统高呼“能源主导”（Energy Dominance）并将其作为美国国家安全与经济繁荣的核心支柱时，其目光也随之投向了全球那些蕴藏着丰厚资源的战略要地。其中，委内瑞拉这个拥有已探明世界最大原油储量的国家，便成为了一个难以抗拒却又布满荆棘的“奖杯”。近期，美方围绕委内瑞拉石油的一系列举动，从军事突袭委内瑞拉、绑架其总统夫妇，到威胁扣押油轮到公开讨论占有其资源，再到鼓励本国企业“接盘”，勾勒出了一幅以单边强制手段重塑区域乃至全球能源版图的激进蓝图。然而，一个尖锐的问题随之浮现：通过政治颠覆、经济封锁和军事威慑来试图“统治”或控制委内瑞拉，真的能为特朗普的“能源主导”战略铺平道路吗？深入分析便会发现，答案远非肯定。这不仅是一厢情愿的地缘政治幻想，更可能是一场将美国拖入战略泥潭、加速全球能源秩序重构的高风险赌局。
首先，分析者有必要剖析所谓“资源帝国主义”战略冲动背后的地缘逻辑及其内在矛盾。特朗普政府对于委内瑞拉石油的公开觊觎，并非孤立事件，而是其长期以来“交易主义”国际观与“美国优先”理念在能源领域的集中体现。这种思维将国际关系简化为零和博弈，认为控制关键资源等同于掌握了权力与财富的锁钥。因此，推翻马杜罗政府并扶植一个亲美政权，进而合法地获取和开发委内瑞拉的石油财富，在策略制定者看来，似乎是一举多得的妙棋：既能打击被视为眼中钉的左翼政权，又能为美国能源公司打开万亿桶级别的资源宝库，还能削弱俄罗斯等竞争对手在委的地缘影响力，从而强化美国在全球能源市场的定价权与话语权。然而，这一蓝图建立在两个脆弱的前提之上：一是美国有能力以可承受的成本迅速实现委内瑞拉政权更迭并维持其稳定；二是美国资本会毫不犹豫地涌入这片被“解放”的土地。但现实情况恰恰对这两个前提构成了无情讽刺。
尽管美军可以凭借武力绑架马杜罗夫妇到美国，并在纽约进行公开“审判”，但这并不意味着美国已经将“后马杜罗时代”的委内瑞拉进政局玩弄于股掌之中。委代总统已依法接任，并公开谴责美国对马杜罗的“非法审判”，强调维护国家主权与石油资源控制权，这表明新政权不会在核心利益上对美国轻易让步。尽管她也对美表示“合作意向”，但要在委内瑞拉这个具有深厚“反美”思想土壤的国家维持政权稳定，任何领导人都必须凝聚国内民意，获取军方支持，并借助民族主义叙事巩固合法性。这也意味着，即便在“后马杜罗时代”，美国要完全主宰该国丰富的油气资源也并非易事。
与此同时，作为“能源主导”战略预期受益者和马前卒、急先锋的美国石油巨头，对此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审慎甚至冷淡。这构成了对华盛顿政策最直接的经济理性否定。以在委运营历史最久的雪佛龙公司为例，尽管其渴望维系在委资产，但在特朗普政府反复无常的政策面前却步履维艰。特朗普重返白宫后，迅速推翻了此前拜登政府授予雪佛龙有限扩大运营的许可，重新实施了更严厉的封锁。这种政策摇摆制造了巨大的法律与合规风险：任何在制裁背景下的大规模投资，都可能面临美国自身法律的追溯性惩罚、资产冻结乃至高管刑责。此外，委内瑞拉石油工业经过多年管理不善、投资不足和美国制裁的摧残，基础设施严重老化，产量已从高峰期的日均逾300万桶暴跌至不足百万桶。进行现代化改造和增产需要持续数百亿美元的天量投资和长达数年的建设周期。在一个政治前景极端不确定、法律框架可能随时因政权更迭而剧变、且主权债务纠纷缠身的国家，任何理性的跨国公司董事会都难以做出大规模长期投入的决策。因此，美国企业的“冷淡”绝非对资源无动于衷，而是在残酷的地缘政治风险与严苛的国内法规夹击下，一种无奈的商业自保。这生动说明，单靠政治和军事强权，无法创造出资本安全增值所必需的基本环境，“能源主导”缺乏市场的共鸣。
进一步看，美国对委内瑞拉的极限施压，正在引发广泛的国际反制与秩序反弹，从外部制约了其战略目标的实现。俄罗斯与中国作为委内瑞拉的主要债权国和战略伙伴，坚决反对任何外部武力干涉或颠覆其政权的行为，并持续通过能源合作、债务重组、物资援助等方式为委内瑞拉提供经济生命线。俄罗斯更以军事合作、人员培训乃至直接的部队存在，为委内瑞拉提供了关键的安全保障。欧盟、印度等主要能源消费方，虽然对委内瑞拉国内局势有所批评，但也普遍不认同美国的单边制裁，尤其反对具有“长臂管辖”性质的次级制裁，担心破坏基于规则的全球能源贸易体系。这些力量的存在，使得美国无法形成一个彻底“驯服”委内瑞拉的统一国际阵线，反而有可能在西半球乃至全球范围内推动形成了某种“去美国化”的替代性能源与金融合作网络。例如，委内瑞拉的石油出口仍然通过各种规避制裁的渠道（包括易货贸易、使用数字货币或第三方中介）流向亚洲等地市场，尽管规模受限，却证明了全球市场规避政治风险的强大韧性。美国试图通过控制委内瑞拉来整合西半球油气资源版图，实现“能源主导”战略目标，反而可能促使其他主要消费国加速能源进口多元化和本币结算进程，削弱美元石油体系的根基，这与特朗普战略的长期目标可谓南辕北辙。
此外，委内瑞拉国内深重的社会经济与政治危机本身，就是任何外部力量试图“统治”或有效控制该国资源所必须面对的“黑洞”。即使假设美国达到了其政治目的，一个历经多年超级通货膨胀、基础设施崩溃、公共卫生系统瓦解、人才大量外流、社会严重撕裂的国家，其重建之路也必将漫长而痛苦。石油工业的复苏需要稳定的电力供应、熟练的劳动力、完整的供应链和安全的运营环境，这些在当前的委内瑞拉都是稀缺品。任何接手者都将首先承担起天文数字般的重建成本与社会安抚责任，而非立即享受石油红利。历史经验表明，通过外部强权植入的秩序往往脆弱不堪，极易滋生更广泛的反抗与持续的动荡，美国强行“改造”阿富汗和伊拉克的反面案例殷鉴不远。届时，美国可能发现自己并非收获了一个能源宝库，而是背上了一个需要持续输血、且不断引发地区难民潮与安全危机的沉重包袱，其“能源主导”战略将因此被严重分散精力与资源。
综上所述，特朗普政府试图通过颠覆、制裁乃至威慑手段来掌控委内瑞拉石油资源，进而推动“能源主导”的战略构想，是一个建立在错误预判基础上的危险迷思。它严重低估了委内瑞拉国内政治的复杂性、美国企业面临的实际风险、国际社会维护多边主义与主权原则的决心，以及新能源时代全球能源秩序正在发生的深刻变革。这种带有浓厚“资源帝国主义”色彩的单边主义行为，非但不能确保美国获得稳定、廉价、安全的能源供应，反而会加剧西半球的地缘政治紧张，破坏全球能源市场的稳定，损害美国自身的国际信誉与软实力，并最终加速一个更加多极化、甚至集团化的能源格局的形成。在这个新格局中，强制与霸权的影响力将日益衰减，而合作、发展与可持续性才是真正的主导力量。对于执意实现“能源主导”战略的美国而言，与其执着于代价高昂且前景渺茫的对外资源控制，不如将目光转向国内能源结构的深度转型、技术创新与国际合作，那才是确保其长期能源安全与竞争力的坚实之路。“统治”委内瑞拉，未必是一条通往“能源主导”的捷径，反而可能将本已入不敷出的美国引入另一层战略歧途。（作者系华中科技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国家治理研究院研究员、察哈尔学会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