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中东地区紧张局势升级,特别是伊朗冲突的爆发,已导致全球石油市场出现显著波动。截至3月6日,西得克萨斯中质原油(WTI)基准价格已攀升至约86.31美元/桶,较上周四的65.21美元上涨超过30%。同时,芝加哥商品交易所(CME)的批发汽油价格升至约2.63美元/加仑,较上周的2.30美元上涨近30%。这一价格飙升缘于霍尔木兹海峡航运中断,该海峡是全球约20%石油供应的关键通道。目前,航运几乎停滞,导致伊拉克减少150万桶/日的原油产量,卡塔尔暂停液化天然气生产,沙特阿拉伯的拉斯塔努拉炼油厂也因无人机袭击而短暂关闭。这些事件加剧了全球石油供应紧张,推动价格进一步上行。
亚洲进口国正面临严峻挑战。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石油进口国,已要求炼油企业暂停签署新的燃料出口合同,并尝试取消已承诺的出货量。根据报道,这一指导不适用于国际航班的航空燃料、船用燃料或对中国香港和澳门的供应,但将进一步收紧亚洲燃料供应,推动炼油利润率升至近四年高点。浙江石油化工公司已关闭一处日产能20万桶的装置,提前进行维护,以应对原油供应紧缩。其他亚洲国家如泰国也暂停燃料出口,导致区域内柴油和汽油价格分别上涨13.5%和11%。这些措施反映出进口国为保障国内供应而采取的保守策略,同时引发全球石油资源的竞购战。美国和非洲原油成为替代来源,导致全球市场一体化效应放大。即使美国本土石油供应充足,但亚洲买家的竞价已推高全球价格。
这一石油冲击并非孤立事件,其潜在影响需置于历史语境中审视。历史上,地缘政治冲突引发的石油价格上涨往往对全球经济产生多重效应,但并非必然导致持久通胀。相反,它们更倾向于通过需求破坏机制加剧经济下行压力。以下分析三种主要历史情景,并与当前形势比较,以评估可能路径。
首先,最乐观情景类似于2025年夏季的中东冲突。当时,美国和以色列针对伊朗核设施进行打击,持续仅12天。WTI原油从冲突前每桶约60美元升至75.14美元,涨幅约24%,与当前涨幅相当。但冲突迅速结束,供应担忧消退,价格快速回落至60美元区间。尽管引发短暂通胀担忧,但对企业利润和就业的影响有限。经济数据显示,当时就业损失虽有所增加,但未形成系统性冲击。如果2026年伊朗冲突能在短期内化解,特别是霍尔木兹海峡重开,这一情景可能重现,石油价格将回落至50~60美元区间,经济恢复原有轨迹。目前市场已显示出类似预期,部分交易员认为中断将是暂时的。
其次,中等负面情景类似于2024年初的红海冲突。当时,也门胡塞武装袭击船舶导致航运改道,WTI从每桶70美元升至86.91美元,涨幅23%;批发汽油从每加仑2美元升至2.80美元,涨幅40%。这一冲击持续近四个月,远超2025年夏季事件。美联储当时强调“黏性通胀”风险,但实际结果相反,能源成本上升压缩企业利润,导致招聘放缓。到2024年6月,美国劳动力数据已显疲软,引发7~8月货币政策转向,包括9月的50基点降息。更新后的就业基准数据显示,劳动力市场在能源冲击后显著弱化。这一情景强调,地缘政治引发的石油价格上涨如同经济税负,主要由消费者和工人承担,导致需求萎缩而非通胀加速。如果2026年冲突持续数月,类似需求破坏可能加剧当前经济疲软,表现为就业机会减少和增长放缓。
最后,最极端情景是1990年海湾战争的翻版。当时,伊拉克入侵科威特,WTI从每桶15美元飙升至40美元以上,涨幅超过160%。尽管价格峰值仅持续数月,但已将原本疲弱的经济推入衰退。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NBER)虽在1991年4月才正式宣布衰退,但就业损失和产能闲置已显而易见。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1990年8月的会议记录显示,当时官员更担忧衰退而非通胀。工作人员强调,劳动力市场松弛将缓解油价上涨的通胀压力。费城联储主席指出,历史证据表明衰退能显著缓解通胀。事实证明,这一判断正确:油价峰值后快速回落,全球需求下降强化了下行循环。尽管消费者价格指数(CPI)短期上升,但整体通胀回落,利率下行而非上行。
当前形势与1990年有诸多相似:经济背景疲弱,信用市场危机并存。1990年有储贷危机,2026年则有私人信用危机,劳动力市场匹配效率低下。伊朗冲突虽未完全封锁霍尔木兹,但不确定性已引发预防性囤积和竞购,推动价格上涨幅度超过2024年和2025年事件。目前涨幅已达30%,若冲突升级,价格可能进一步接近1990年水平。全球一体化市场放大效应:亚洲进口国转向美国和非洲来源,导致本土价格上行。同时,中国等国的库存保全措施可能延长供应紧缩。
然而,石油冲击的通胀影响需谨慎评估。历史数据显示,非经济原因(如地缘政治)引发的油价上涨通常不导致持久通胀,而是通过需求破坏机制加剧经济弱势。过去四年六次油价上涨均证实这一点:2022年冲击虽推高CPI,但夏季即回落,导致全球增长停滞和多国衰退。市场定价也支持这一观点。截至2026年3月5日,美国10年期通胀保值债券(TIPS)盈亏平衡通胀率仅为2.31%,较上周四上涨仅1~3个基点;5年期盈亏平衡率上涨3个基点,10年期1个基点,5年远期5年盈亏平衡通胀率甚至下降1个基点。尽管油价上涨20%、汽油上涨30%,通胀预期几乎未动,表明市场视其为暂时的。克利夫兰联储模型显示,长达30年期的预期响应虽正向,但幅度随期限衰减,10年期后趋零。密歇根大学消费者调查也未显示长期预期脱锚。
这一稳定性缘于央行信誉提升和预期锚定。不同于1990年前的“大通胀”时代,当今经济学家更注重供给冲击的非通胀性。研究显示,油价冲击对核心通胀的影响在欧元区和英国更持久,在美国、加拿大和日本则较弱。2021~2022年欧元区通胀中能源贡献更大,而美国相对温和。当前,美联储可能视油价上涨为通胀信号,延缓降息,导致国债收益率从低点回升。但这更多反映政策预期而非增长预期上调。相反,增长预期可能下调,进一步压低长期通胀。
信用市场是另一关键维度。1990年储贷危机放大油价冲击,2026年私人信用危机类似,可能通过反馈循环加剧经济压力。高油价压缩企业利润,增加违约风险,尤其在能源密集行业。全球能源密集产业如制造业和运输面临成本压力,潜在导致投资延缓和就业减少。同时,液化天然气中断推高欧洲和亚洲气价,涨幅逾30%,进一步放大通胀传导。但整体而言,这些效应更倾向于抑制需求,而非激发工资-价格螺旋。
展望未来,石油冲击的路径取决于冲突持续性和解决速度。最乐观情况下,短期化解将使价格回落,经济维持现状。中等情景下,数月持续可能强化需求破坏,加剧劳动力市场疲软。最极端情景下,若类似于1990年,弱势经济可能被推入全面衰退,伴随就业损失和产能闲置。但区别在于当今央行更注重预期管理,1990年美联储已担忧衰退而非通胀,如今更甚。关键风险是霍尔木兹海峡航运长期中断,可能将油价推至100美元以上,增加0.6~0.7个百分点的全球通胀,并引发供应链波动。
总体而言,这一石油冲击虽引发短期价格压力,但历史和市场证据显示,带来的通胀风险有限。相反,需求破坏和经济下行是主要担忧。政策制定者应关注信用市场动态,避免过度反应于暂性冲击。全球经济已处弱复苏阶段,此次事件或进一步放缓增长,需密切监测能源供应恢复和地缘政治进展。
(作者系浙江现代数字金融科技研究院理事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