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们票据规模下降了一千多亿,票据占贷款总额的比重也下降了。今年我们的目标是再压一压,争取压到1000亿左右的水平。”某股份行总行资产负债部人士近日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
长期以来,凭借调节信贷规模等优势,票据资产被商业银行视为“香饽饽”。但2023年以来这一热度明显消退,持续“压降票据”成为行业常态。
据界面新闻记者统计,2023年-2025年6月间,多家上市银行票据压降幅度超过50%;分银行类型看,压降票据的银行集中在股份行、城商行。对于诸多商业银行而言,票据资产已从“小甜甜”变为“牛夫人”。
界面新闻记者采访了解到,中小银行压降票据主要受三重因素驱动:监管部门淡化信贷规模考核,商业银行通过票据冲量的动力下降;票据贴现收益率大幅下降,难以覆盖负债成本;一些套利机制消失。
值得注意的是,在中小银行压降票据的同时,四大行的票据资产余额还在逆势上升,这又是为何?
多家银行票据资产腰斩
票据,通俗地说,就是企业卖货后对方没给现金、而是给的一张“延期支付的欠条”。如果这张欠条由银行担保兑付,就叫银行承兑汇票;如果是普通企业开的,就是商业承兑汇票。当持票企业急需资金时,可将未到期票据转让给银行进行贴现。
“这实质上相当于银行向持票企业放款。完成贴现后,银行在资产负债表中借记票据贴现科目,作为对公贷款的一部分。”某股份行西部省分行资产负债部人士向界面新闻记者介绍。
上市银行财报中一般会披露持有票据的情况。据界面新闻记者统计,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商业银行票据余额整体呈现稳步增长的态势。但2023年以来,多家股份行、城商行大幅压降票据,部分压降幅度甚至超过50%。
其中,西安银行(600928.SH)压降幅度最大。财报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6月末,该行票据贴现余额7亿元,相比2023年末下降了94%;票据占该行贷款的比重也由6%降至0.25%。
再如民生银行(600016.SH)票据贴现余额由2023年末的2776亿元降至2025年6月末的1191亿元,期间压降了近六成。此外,长沙银行(601577.SH)等三家银行票据贴现余额降幅超过了50%,其他多家上市银行票据余额也出现不同程度的下降。

界面新闻记者根据企业预警通整理
需要注意的是,虽然降幅巨大,但多家银行仍保留着一定规模的票据。“在现代金融体系下,票据首先是支付工具,其次才是融资工具。有的客户也有贴现需求,如果你不做,那么客户就流失了,所以票据余额不可能压降到0。”前述股份行西部省分行资产负债部人士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
一些上市银行也在业绩会上明确表态要压降票据。去年8月,时任中信银行(601998.SH)行长芦苇在该行中期业绩会上表示,票据资产是银行的资产种类之一,但收益相对较低,当市场利率波动时,甚至可能成为拉低收益的拖累。2025年上半年,中信银行主动大幅压缩票据资产规模,一季度压了1400亿元,二季度再压800亿元。
财报数据显示,2023年末中信银行票据贴现余额为5000多亿元,但2025年6月末已低于2300亿,压降幅度超过50%。
票据贴现收益率大幅下降
票据贴现收益率大幅下降且难以覆盖负债成本正是股份行、城商行压降票据的重要原因。“现在票据收益太薄了,比同业资产还薄,所以我们的策略就是坚决压降。”前述股份行总行资产负债部人士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
以中信银行为例,2021年该行票据贴现收益率为2.85%,高出该行负债成本60BP;而2025年上半年该行票据贴现收益率降至1.16%,低于该行负债成本50多个BP。
这并非个案,整个行业都面临这样的态势。据市场机构的数据,在2023年以前市场票据贴现加权收益率在3%左右,但2023年以来快速下降,2025年已降至1.2%左右。这一收益率水平显著低于银行负债成本,商业银行票据业务陷入“多做多亏”的境地。
前述股份行总行资产负债部人士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前些年我们主打成长性,但这两年我们更注重价值创造,效益会越来越重要。这要求资产端就要提高信贷资产占比,特别是高收益贷款的占比,像票据这种低效资产,会继续压降,把资源腾出来投向更有价值的领域。”
商业银行资产分为对公贷款、零售贷款、债券投资、同业资产、票据贴现几大类,其收益率呈现依次递减的趋势。在压降票据资产的同时,商业银行则增配了对公贷款、债券。
其中城商行因为贷款需求强劲,更多增配了对公贷款。以西安银行为例,在票据大幅压降的同时,2023年-2025年6月其对公贷款增长了60%。去年下半年西安银行对公贷款收益率为4.89%,而票据贴现收益率仅略高于1%。
股份行则面临信贷需求不足的问题,更多增配了利率债。相比而言,利率债收益率要高于票据,且资本占用更低——国债风险权重为0,地方债风险权重为10%或20%。
“现在没有那么多好资产,也不是前几年冲规模的时代了。如果没有合意的资产,我们不会硬投,资本还是要节约使用。”前述股份行总行资产负债部人士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
此外,一些套利链条的消失也导致了票据贴现余额的下降。前述股份行西部省分行资产负债部人士向界面新闻记者介绍,之前有分支机构为了提高存款、完成考核目标,在企业存保证金或者存单后,指导企业开票进行贴现,然后再来存款,多做几道,存款就上去了,票据计入贷款,贷款也上去了。企业也有利可图,因为手工补息后存款利率高,扣除贴现利息后仍有利润,而现在不能手工补息,账就平衡不了,票据余额就出现下降。
所谓“手工补息”,指银行私底下给客户的存款额外贴补利息,使得客户的实际收益率高于挂牌利率。2024年4月以来,监管部门对“手工补息”进行整改,诸多套利结构被“打掉”。
票据“冲量”功能的淡化
实务中,票据贴现计入信贷规模,加上二级市场交易活跃、买卖便利,因此衍生出商业银行利用票据调节信贷规模的操作。当信贷投放差而银行需要完成信贷任务时,银行往往通过转贴现“买票”或加大直贴力度来“冲规模”,快速完成监管指标。这导致商业银行票据贴现余额在过去持续增长。
但2023年后,由于房地产、融资平台融资需求骤降,信贷需求青黄不接,监管部门开始淡化信贷增长要求。
央行行长潘功胜2024年6月在陆家嘴论坛上表示,当货币信贷增长已由供给约束转为需求约束时,如果把关注的重点仍放在数量的增长上甚至存在“规模情结”,显然有悖经济运行规律。
在此背景下,商业银行不必再通过票据冲量。“现在票据业务的目标就是让它回归本源,满足客户的真实需求就行,不再需要用票据来冲规模。”前述股份行总行资产负债部人士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
不过,一些银行尤其是四大行的票据贴现余额仍在逆势增长。据界面新闻记者统计,2023年-2025年6月建设银行(601939.SH)、中国银行(601988.SH)、工商银行(601398.SH)票据贴现余额增幅在60%左右。
值得注意的是,国有大行的票据贴现收益率也低于负债成本,其开展票据业务相当于“亏本赚吆喝”。究其原因,国有大行定位于服务实体经济的主力军和压舱石,其信贷投放仍需保持一定增长,而在信贷需求不足的背景下,通过票据增长可推动信贷增长。
“在有效融资需求不足时,大行短期内要加大对实体经济的支持力度,但项目储备不足,就只能加大票据直贴、转贴力度,将代表企业信用的未贴现票据转化为代表银行信用的表内票据融资。”一位业内专家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这也为企业提供了实实在在的资金支持。随着票据利率下行,中小企业通过票据融资的成本也会相应降低,还可以激发融资需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