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的话：“燃油附加费冲击美国小企业，正在演变为‘关税2.0’。”美国《华尔街日报》3日以此为题报道称。如果说去年的高额关税尚是一场针对特定贸易链路的“定向冲击”，那么随着霍尔木兹海峡封锁而暴涨的油价，一场覆盖全美中小微企业生存底线的“全面消耗战”又被打响。这种冲击不再局限于特定的报关单，而是通过能源价格的跳涨，直接锚定了供应链的每一寸末梢，正在结构性挤压美国整个经济领域的企业和消费者。面对多重负面因素的共振叠加，美国经济的内生韧性是否已触及临界点？政策工具空间双双受限的当下，美联储又该如何平衡通胀与放缓的风险？当支撑经济近七成的消费支柱显露疲态，美国经济的增长动能是否面临失速？
3月31日，行人走过纽约皇后区加油站。
中小企业面临“二次冲击”
随着国际原油价格突破每桶110美元大关，成千上万家美国小微企业发现，自己已被推入这场地缘政治引发的能源通胀“震中”。随着联邦快递和联合包裹等承运商将不断上涨的柴油价格转嫁给客户，在线卖家的运输成本也随之攀升。对于那些早已在关税重压下苦苦支撑的中小企业而言，这无疑成为雪上加霜的“第二次重击”。
过去一年，男装品牌Ash&Erie的创始人史蒂文·马祖尔一直在努力消化约50万美元的额外关税成本，试图通过牺牲利润来换取售价稳定；如今，这家小企业又遭遇了另一项意外成本冲击：中东冲突引发燃料价格飙升，物流运费大幅上涨，这让该企业本就狭小的生存空间再次受到挤压。
自美以伊冲突爆发以来，美国汽油价格一路暴涨。美国能源信息署的数据显示，截至3月30日，公路柴油价格已攀升至每加仑5.40美元，比3月初上涨39%，同比涨幅高达50%。在此背景下，联邦快递与联合包裹已将燃油附加费推高至运费总额的26%至27%；与此同时，电商巨头亚马逊日前也宣布，自4月17日起对配送费征收3.5%的附加费。
这种由能源波动引发的连锁压力，正沿着物流网络迅速向全美中小企业扩散。与能够凭借庞大货量锁定更低费率、甚至对冲风险的大型零售商不同，缺乏议价权的中小商家只能被动吞下运费上涨的成本。
以一件重2磅的电商包裹为例，在平均9.5美元的运费中，燃油附加费已占约2美元，较一个月前增加了约40美分。对于每月发出约1.5万个包裹的男鞋品牌Amberjack 来说，仅此一项变动就意味着数千美元的额外月度支出。
马祖尔告诉《华尔街日报》：“这些燃油附加费，简直就像‘关税2.0’，它们同样难以预判，却足以侵蚀企业利润。”马祖尔等小企业主表示，关税问题本身就已经是个巨大的挑战，而如今的情况更是雪上加霜。“许多人目前仍在艰难应对美国政府去年开始征收的高额关税；而现在，他们既要设法消化更高的燃油附加费，又要努力避免向客户大幅涨价。”
Amberjack首席执行官彼得斯表示，去年，为抵消关税成本，该品牌曾将部分产品提价5至7美元，结果遭到了客户的强烈抵触。“我们的客户对价格很敏感，”彼得斯说，“所以我们现在有点进退两难。”
《华盛顿邮报》援引美国国家中小企业协会发布的一份调查显示，当前，全美各地的中小企业纷纷表示，在经历了疫情、高通胀、利率上升、衰退担忧、俄乌冲突的余波以及关税政策等一系列冲击之后，他们正面临着新一波的不确定性——企业经营情况十分严峻，超过半数的小企业主认为目前的经济状况比一年前更糟。
美国《全球贸易杂志》指出，在美国，小微企业贡献了近一半的就业岗位，是全美就业增长的核心引擎。然而，油价飙升带来的不确定性正迫使许多小企业推迟启动新项目、暂停招聘新员工，并收缩对业务增长的投资。鉴于小企业对美国经济的重要性，“这种退缩情绪可能会对失业率和整体国内生产总值的增长产生明显的负面影响。”
油价上涨无异于“变相征税”
美国消费者同时也在承担中东冲突的代价。美国汽车协会数据显示，上周，美国全国汽油零售价已经突破每加仑4美元。
然而，油价飙升仅仅是多米诺骨牌倒下的第一块。财富管理机构美国万通人寿首席投资官达肯·范德堡表示，能源价格上涨对消费者而言无异于一种“变相征税”：随着能源成本传导，机票、食品杂货、运输成本和制成品等价格都会随之水涨船高。
这种压力在食品领域已经显现。在中东冲突爆发前的2月底，由于关税政策带来的不确定性，美国平均食品杂货价格已上涨约4%。冲突爆发后，推动食品价格上涨的核心因素——运输、化肥及航运保险费均明显攀升。美国农业部近期预测，食品价格可能很快上涨约3.6%。这对于数百万已经忍受多年食品价格上涨的美国人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全美油价上一次触及4美元关口是在2022年。彼时，俄乌冲突正将能源市场推向危机边缘，通胀不断攀升。《华尔街日报》分析指出，但与2022年不同，如今的消费者已经耗尽了此前的“储蓄缓冲”，工资增长也在放缓。
美国波莫纳学院经济学教授费尔南多·洛扎诺指出，由于进口关税带来的经济脆弱性、政府停摆以及不断上涨的医疗成本等多项政策变动，消费者的“耐心已极度透支”，对新征收的各项费用几乎不再有任何容忍度。牛津经济研究院的一项最新分析预测，2026年将是自2013年以来美国年度消费增长最慢的一年（不包括疫情影响）。
此外，与以往对经济系统的冲击（如大衰退或疫情）不同，范德堡表示，“政府能用来减轻对企业和消费者打击的工具将更加有限。”原本旨在促进今春增长、带动就业的财政提振措施，正陷入一场与油价的艰难拉锯战。圣路易斯联储的经济学家估计，如果油价持续维持在当前水平，过去一个月燃料价格的上涨，每季度就将抵消掉政府实施的减税政策中10%至50%的红利。这意味着流向油箱的每一美元，都对应着零售、餐饮和服务行业的一美元流失，而这些行业承载了美国绝大部分的就业份额。
与此同时，战争带来的诸多不确定性也让美联储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上周，经合组织将其对 2026年美国通胀率的预测从3% 上调至4.2%，显著高于美联储2.7%的预测，原因是油价飙升正在对经济产生影响。
金融巨头PGIM首席全球经济学家达利普·辛格分析称，中东局势的升级持续掣肘美联储的政策空间，在应对供应链中断引发的通胀风险时，美联储将更难通过降息来对冲经济放缓的压力。
经济学家：下调美GDP增长预期
冲突加剧了人们对通货膨胀的担忧，密歇根大学发布的数据显示，3月份美国消费者信心大幅下降6%至53.3，触及三个月来的最低点。与此同时，Omnisend、JDPower和YouGov等机构的调查均显示，美国人正在削减非必需品支出。
与其他许多国家相比，美国经济更依赖消费者支出——近2/3的经济活动由消费驱动。财富管理机构美国万通人寿首席投资官达肯·范德堡表示，这些资金的流向将决定经济的走向，“若冲突持续较久，通常情况下，消费者就会削减开支，减少对非必需品的消费。”范德堡补充称，这会减缓经济增长，打击消费，且影响会很快显现。美国《福布斯》杂志评论认为，鉴于个人消费支出占美国GDP的近70%，美国消费者在3月份表现出的这种支出缩减，“无疑是向所有人发出的预警：除非冲突能尽快结束，否则美国经济的走向不容乐观。”
专家分析认为，尽管与上世纪70年代的石油危机相比，当前美国对进口石油的依赖程度已大幅降低。但这种缓冲作用也仅仅能减轻冲击，而无法完全抵消其影响。IFS能源与资源公司总裁赫尔曼·纽沃特表示：“我们当前所经历的并非单一的价格冲击。这是现代史上规模最大的能源供应中断，叠加6年来结构性波动共同作用的结果，这将导致所有与燃料相关的行业——实际上涵盖了所有行业——面临持续且不断加剧的复合成本压力。”
不过，《哈佛商业评论》分析指出，过去几年，市场多次低估了美国经济的韧性。无论是通胀、加息还是关税，这些周期性风险虽带来了不确定性，但均未中断经济扩张。但分析同时指出，步入后疫情扩张的第六年，美国经济在多次挫折后已显疲态。当前的风险核心不在于单一冲击，而在于多种负面因素的共振叠加。尽管美国经济此前消化了高利率和关税的压力，并未陷入衰退；但随着“单一可消化冲击”向“不可消化的多重冲击叠加”演变，经济风险显著上升。“高物价若持续更久，将彻底剥蚀支撑美国经济运行的底层动力。”
在此背景下，一些经济学家已经下调了对今年美国经济增长的预期。品浩董事总经理蒂芙尼·怀尔丁表示，基于冲突能迅速平息的假设，品浩已将美国先前的增长预测下调0.3至0.4个百分点。毕马威首席经济学家苏翁克年初曾预计2026年美国GDP将增长2.6%，但目前估计增速仅为1%——前提是霍尔木兹海峡能够很快重新开放。
中央财经大学国际经济与贸易学院副教授刘春生6日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美国经济韧性的核心前提是冲击可逐个消化，而中东冲突带来的通胀压力与长期负面因素叠加，彻底打破了这一基础。冲突短期可控时，消费者或能以储蓄缓冲；若持续发酵，将进一步挤压消费、拖累增长。消费失速、全产业链成本高企、多重风险共振，使得美国经济韧性失灵概率大幅上升，若冲突无法快速平息，美国经济衰退风险或难以避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