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的话:美伊停火以来,德黑兰街头车流渐增,物资供应逐步恢复,不少民众在废墟中自发互助,努力回归正常生活。有观点认为,这一韧性与伊朗从2014年起正式推出的“抵抗经济”相关。在西方的长期制裁下,伊朗逐渐摸索出一套“在压力下求生存”的经济模式,政策重点包括发展进口替代、产业多元化、基础设施分散布局及拓展替代贸易渠道等,将稳定置于优先位置。虽然这种模式给伊朗民生带来压力,却帮助德黑兰避免了一些西方国家想看到的全面崩溃。
民众努力回归正常生活
美国和伊朗目前处于临时停火之中。据《环球时报》驻伊朗特约记者观察,停火之后,德黑兰街上的车辆多了起来,当地一些道路甚至出现堵车现象。德黑兰没有出现严重的物资短缺。虽然商业依然萧条,但人们正在努力回归正常生活。
一名伊朗农村女性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视频显示,虽然战争让当地民众遭受损失,但他们在努力恢复往日的生活节奏。在当地农村集市上,西红柿、黄瓜和土豆等蔬菜,以及橙子等水果,都能买到。

3月28日,德黑兰民众在当地市场购物。
美以的袭击让伊朗人更加团结在一起。在很多建筑废墟上,一些民众互相帮助:有人清理瓦砾,有人帮忙搬东西,有人给受影响的家庭送吃的。

4月14日,工人在德黑兰一处住宅区清理瓦砾。
《环球时报》驻伊朗特约记者看到,一些伊朗民众白天上班,晚上去市中心广场集会,支持政府。与此同时,也有民众流露出担忧,希望战争能尽快结束。
有观点认为,在美国和以色列2月底对伊朗发动袭击后,伊朗并未出现美以两国所期望的全面崩溃。一些西方媒体也对伊朗的表现予以关注。
据英国《金融时报》报道,尽管美以已对伊朗发动数千次空袭,伊朗目前仍能保持基本物资充足,食品和燃料供应稳定。虽然霍尔木兹海峡事实上已被封锁,商业航运几乎停滞,但伊朗陆路贸易仍在继续。以色列此前空袭德黑兰燃料储存设施引发短期供应短缺后,伊朗实施了一段时间的汽油配给,稳定了燃料供应。尽管银行系统此前因遭网络攻击而出现部分混乱,但伊朗政府仍能继续支付公务员薪资。
对于伊朗目前的经济状况,外部观察人士持相对审慎但并不悲观的判断。英国智库“交易所与市场基金会”总裁巴特曼盖利吉称,这场战事毫无疑问将给伊朗经济带来冲击,但德黑兰仍有很大空间支撑战时经济。一位伊朗前经济官员表示,即便战争持续一年,伊朗经济仍具韧性,能够挺过难关。不过,很多伊朗民众表示,战争让他们的生活更为艰难。
2017年曾是“抵抗经济、生产与就业之年”
有观点认为,伊朗之所以能够在美以的袭击中保持整体稳定,与该国长期实施的“抵抗经济”政策相关。
伊朗打造“抵抗经济”的一大背景,是国际关系起伏不定、危机反复出现。1979年,美国驻伊朗大使馆人质危机发生后,美国冻结了伊朗价值120亿美元的资产。20世纪80年代,美国等对伊朗实施了一系列制裁,包括禁止武器、技术和原材料贸易。在21世纪初,伊朗的核计划不断推进,随之而来的则是对其更严格的制裁。美国2018年单方面退出伊核协议后再次对伊朗进行制裁,使德黑兰面临巨大压力。
据沙特《阿拉伯新闻报》报道,已故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最早在2007年提出推行“抵抗经济”。2014年,哈梅内伊正式下令政府打造“抵抗经济”。尽管哈梅内伊2015年批准了伊核协议,但他同时也警告西方会欺骗伊朗,而伊朗经济会因此下滑。在这一背景下,2017年,哈梅内伊宣布这一年为“抵抗经济、生产与就业之年”。
伊朗的“抵抗经济”政策有多个侧重点,包括减少对能源出口产业的依赖、发展进口替代、实现收入来源多元化、发展替代性贸易与融资渠道,以及经济活动和基础设施的相对分散化等。长期以来,伊朗的现代化和经济发展一直由石油工业驱动。国际制裁一方面严重影响了伊朗经济,另一方面也为伊朗改变依赖石油的经济模式提供了契机。在此背景下,伊朗不断强化矿业、食品工业等其他行业,这为伊朗应对能源市场波动以及石油出口限制提供了一定缓冲空间。2024财年,伊朗非石油对外贸易额达到1302亿美元。其中,非石油出口额为578亿美元,实现了15.6%的增长。
伊朗不断扩大本地生产,涵盖此前依赖进口的商品,如部分药品、零部件和工业产品等。这一做法不仅旨在减轻外汇压力,更在于减少对外依赖所带来的脆弱性。在受到金融制裁的背景下,伊朗发展以物易物贸易,并通过中间国家建立间接物流网络,以确保基本商品供应和出口持续。这些渠道尽管复杂、成本较高、效率较低,但是为伊朗贸易提供了平行路径,减轻了受到金融孤立的影响。
伊朗将部分经济活动和基础设施(包括发电站)在地理上分散布局,是为了降低它们遭受打击或中断的风险。同时,伊朗地方政府在某些经济事务上获得更大灵活性,例如加快进口程序,从而在危机时期实现更快速响应。此外,促进高科技产业的发展也是伊朗“抵抗经济”政策的目标之一。伊朗此前开发了本土疫苗应对新冠疫情,并依靠本国科研能力启动了太空计划。
“帮助伊朗避免了一些西方国家想看到的全面崩溃”
有在伊朗居住多年的观察人士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从目标来看,社会公平、经济独立和发展都是伊朗“抵抗经济”政策的目标,而这三者最终都服务于伊朗政府的稳定和延续。据沙特《中东报》报道,伊朗“抵抗经济”本质上是为应对外部压力而构建的,是一种以“在压力下求生存”为思维方式来运作的经济模式,将韧性与稳定置于优先位置。
伊朗多年来持续推进“抵抗经济”,有多个领域引起国际关注。在出口领域,伊朗直接出口的原油和天然气比例逐步降低,石油产业链进一步延伸,出口产品的综合附加值有所提高。巴特曼盖利吉表示,伊朗每月可通过金属、化工产品和食品等的出口赚取20亿美元,用以弥补石油收入缺口。他进一步指出:“即便完全切断石油贸易,伊朗仍可通过其他海关口岸维持出口,只要库存充足、生产不停。”
美国弗吉尼亚理工大学伊朗裔经济学家萨利希-伊斯法哈尼也观察到,伊朗工业能够“灵活地从依赖进口转向本土生产”。有分析人士表示,尽管存在一些问题,但相对来说,伊朗仍是中东地区经济最多元化、工业化程度最高的国家之一。
除了传统工矿与石化领域,“抵抗经济”政策还特别强调在科技上的创新发展。媒体数据显示,伊朗知识型经济公司的注册数量从2015年的1322家增加到2025年的超过1万家。2024年,伊朗知识型经济公司创造了180亿美元的经济价值,雇用了50万名员工。
上述观察人士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在政治层面,伊朗政府没有在美国全方位的经济和政治绞杀下被推翻。同时,“抵抗经济”政策的一个重点是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在经济活动中的积极参与。这让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在国家建设、社会稳定和基础设施建设等方面扮演了重要角色。自筹资金也让伊朗军队保证了战斗力和武器研发。在此次美以伊冲突中,美国和以色列显然在战前严重低估了伊朗的导弹及无人机反击能力。
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教授丁隆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在“抵抗经济”政策下,伊朗实现了约80%的粮食自给率,并发展出相对完整的制造业体系,维持了经济运转。复旦大学中东研究中心副研究员王晓宇告诉记者,“抵抗经济”本质上是以安全为导向、强调自给自足与军民融合的内向型生存战略,核心在于优先保障极限施压下的国家生存而非经济效益。德黑兰大学学者萨迪基强调,尽管任何国家都不可能实现完全的自给自足,但伊朗在许多领域已经达到了很高的自给自足水平,“这种‘抵抗经济’帮助伊朗避免了一些西方国家想看到的全面崩溃”。
经济重建或需要12年
沙特《中东报》等媒体表示,“抵抗经济”帮助伊朗实现危机管理、减轻冲击影响、在复杂环境中维持经济活动。伊朗多年来构建这一模式,正是为战争时刻做准备,其目标本质上是政治性的。不过,“抵抗经济”也给伊朗发展带来一定的限制,导致了高通胀。
王晓宇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伊朗“抵抗经济”牺牲了经济效率与民生福祉,导致资源过度向军事倾斜、民用技术落后,长期通胀与货币贬值让民众承担沉重代价,使社会陷入“能生存但难发展”的亚健康状态。
伊朗的经济状况因美以的袭击而雪上加霜。伊朗政府发言人穆哈杰拉尼称,初步估算,此次冲突给伊朗造成的损失高达2700亿美元。伊朗媒体援引该国高级经济官员的评估报告称,经过这场破坏,叠加原有的脆弱环境,伊朗经济可能需要12年才能修复。
伊朗的复苏之路被认为将是漫长而艰难的。不过,伊朗石油部长帕克内贾德日前表示,近期伊朗的石油销售情况良好,其中部分收入将用于修复袭击对石油工业造成的损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