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去年推出单用户绿电直连政策之后，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日前又印发《关于有序推动多用户绿电直连发展有关事项的通知》，将绿电直连模式从“一对一”拓展为“一对多”。这意味着，工业园区、零碳园区、增量配电网等用能主体，可以“组团”就近消费绿色电力。这一看似技术性的调整，实则蕴含着深刻的政策考量：在新能源装机规模持续扩大、消纳压力日益凸显的当下，如何让绿色电力不仅发得出、送得走，更能留得住、用得好？多用户绿电直连，正是从消费侧撬动能源转型的一把“金钥匙”。它打破了传统电力系统“发、输、变、配、用”的刚性边界，探索出源网荷储协同、就近平衡与公共电网互为支撑的新路，为构建新型电力系统注入了鲜活的实践力量。
破解消纳难题，关键在变“远距离输送”为“就近就地平衡”。近年来，我国新能源发展势如破竹，但“弃风弃光”现象在一些地区仍反复出现。究其根源，既有电源与负荷空间错配的原因，也有电力系统灵活调节能力不足的制约。传统思路主要依赖“向外送”，建设跨区输电通道，将西部清洁能源送到东部负荷中心。然而，输电走廊资源日趋紧张，建设周期长、成本高，且送受端协调复杂。换个视角看，让负荷主动“找”电源，实现新能源就近消纳，无疑是更经济、更高效的解法。单用户绿电直连已迈出第一步，但现实中，大多数工业园区聚集着众多企业，单个企业用电规模有限，难以独立配套新能源。多用户绿电直连应运而生：允许多个法人实体共用一套新能源发电系统，通过专用线路实现绿电直供。这既降低了中小企业参与绿电交易的门槛，又提升了新能源利用的经济性。《通知》明确要求，项目年自发自用电量占总可用发电量的比例不低于60%，占总用电量的比例不低于30%并逐步提高至35%以上，从制度上确保了“就地消纳”的主基调，倒逼项目真正实现源荷匹配，而非变相将消纳压力转嫁给公共电网。这充分表明，我国在推动新能源发展上，始终坚持系统观念、就近原则，以消费侧的主动集结，带动供给侧的充分消纳，为破解高比例新能源消纳难题提供了新路径。
创新运营管理，关键在厘清“多主体协同”与“大电网互动”的责任界面。多用户绿电直连涉及电源、负荷、储能、线路等多个主体，内部关系远比单用户复杂。如何避免“九龙治水”、责任落空？《通知》创造性地提出建立“项目主责单位”制度。主责单位可由电源方与负荷方合资组建的独立法人担任，也可由园区管委会或第三方平台公司承担，负责统一投资建设连接线路、变电设施、储能及运营平台，并统筹内部协议签订、运行维护、电费结算等事宜。这种“一个口子对外”的设计，既简化了与公共电网的协调，又为内部多主体平等协商提供了组织保障。更值得关注的是，《通知》对并网型项目与离网型项目分类施策。并网型项目整体接入公共电网，但必须清晰界定与大电网的物理界面和责任界面，项目自主确定接网容量，接受调度统一管理，但年上网电量不得超过总可用发电量的20%；在新能源消纳困难时段，甚至不得向公共电网反送电。这传递了一个鲜明导向：绿电直连项目首先是“自平衡单元”，其次才是电网的“友好互动伙伴”。唯有如此，才能避免直连项目侵蚀电网的安全性和公共性，实现“微观自平衡”与“系统大平衡”的和谐统一。这体现了我国推动电力体制改革的一贯思路，在放活微观主体的同时，牢牢守住系统安全的底线。
完善市场机制，关键在让“绿色价值”可计量、可交易、可激励。多用户绿电直连能否可持续发展，最终要看各方是否有经济动力。在价格机制上，《通知》明确项目需公平承担输配电费、系统运行费、政策性交叉补贴等费用，不得以“直连”之名逃避电网成本分摊义务。同时，项目新能源发电量不纳入新能源可持续发展价格结算机制，即不再享受财政补贴，倒逼其通过市场化方式实现盈利。在交易方式上，并网型项目原则上作为整体参与电力市场，初期可以“报量不报价”方式参与现货市场，未来逐步过渡到“报量报价”，为项目适应市场规则留出了缓冲空间。最具亮点的是绿电溯源机制：项目内部各用户按小时级用电量占比分配自发自用电量，实现新能源发用电量的精准匹配。电网企业据此计算绿电溯源结果，推送至国家绿证核发交易系统，相应绿证可核发、划转、核销。这意味着，多用户绿电直连项目的每一度绿电都能做到来源清晰、去向可查，企业可凭此满足绿色电力消费比例要求、抵扣碳排放、提升出口产品竞争力。这种从“物理直连”到“价值直连”的跃升，真正打通了绿电消费的“最后一公里”，让绿色电力的环境价值在市场上得到公允体现。
激活需求侧灵活性，关键在释放园区与新兴产业的绿色潜能。什么样的企业适合参与多用户绿电直连？政策解答给出了清晰画像：能够响应电价信号、灵活调整用电负荷的工商业企业。这是因为，新能源发电具有波动性，要实现高比例就地消纳，就必须让负荷侧“柔软”起来，在新能源大发时多用、在新能源出力不足时少用或从电网购电。工业园区恰好是挖掘需求侧灵活性的富矿：通过生产流程改造、储能配置、智能管控，企业完全可以实现“高峰少用电、低谷多用电”。而多用户直连模式将多家企业聚合在一起，发挥“多能互补、负荷错峰”的规模效应，整体调节能力远胜单个企业。政策鼓励项目内部探索基于调节能力的补偿机制，灵活性好的用户可以获得额外收益，形成正向激励。从更大视野看，支持算力设施、绿色氢氨醇等新兴产业开展绿电直连，更是为新质生产力注入绿色动能，这些产业本身就是高耗电、高附加值、对绿电有刚性需求，多用户绿电直连既能降低其用电成本，又能助力其产品获得“绿色通行证”，实现产业发展与能源转型的双赢。这充分体现了政策的前瞻性：以绿电直连为纽带，将能源转型与产业升级紧密耦合在一起。
多用户绿电直连政策的出台，标志着我国在新能源就近消纳机制创新上迈出了实质性一步。这不仅是电力体制改革的深化，更是能源消费模式变革的重要探索。展望未来，随着各方协同发力、政策落地生根，多用户绿电直连必将从“点上突破”走向“面上开花”，为构建清洁低碳、安全高效的新型能源体系贡献重要力量。绿电直连，连起的不仅是电源与负荷，更是绿色发展的今天与低碳美好的明天。
（作者系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信息中心经济预测部政策仿真实验室主任、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