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价劳动力和厂房,早已不再是中企“出海”越南的首要考量;如今,在他们眼中,这片土地正蜕变为孕育机遇的创新沃土。
“越南市场充满活力,正处于数字化和消费升级的‘黄金十年’,这里的电商生态对高效、透明、可靠的物流服务有着强烈渴求。”近日,百世越南总经理陆淼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时谈到他眼中的越南机遇。也正因如此,百世集团计划持续深耕越南市场,并将其作为推动东南亚物流网络现代化的重要支点。
今年以来,中国对越南投资额持续增长,便是中企出海越南热度攀升的最佳证明。据中国海关数据统计,从年初到今年4月,中越两国贸易总额达1092亿美元,同比增长24%。截至今年4月底,中国在越南累计有效投资项目超过6700个,协议资金总额近359亿美元,位列对越南新批投资来源地第三位。
值得留意的是,如今中企对越南的投资逻辑也开始发生转变。随着去年越南外资政策完成深度转型升级,中国企业赴越投资逐渐摒弃短期套利思维,以长远眼光做规划,通过顺应当地制度规则、整合跨境资源、深耕区域产业链,构建长期核心竞争力。
面对越南政策窗口期与本土化挑战,中企不仅要“走出去”,更要“融进去”。这堂深耕海外的必修课,何以成为中企突围的关键?
中企投资越南新趋势
百世集团进入越南是在2019年,当时百世集团的目标很明确——要把越南作为验证“物流基建先行”战略的试验场。
对于这一决策,陆淼直言这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越南拥有近亿年轻人口,当时电商市场增速超过30%,为物流带来巨大空间。同时,越南地处中南半岛门户,是百世集团打通‘中国—东南亚—美洲’跨境网络的关键节点。”陆淼表示,百世在越南迅速建立起的高效基础设施,不仅服务于本土市场,更成为连接中国制造与全球消费的重要基石。
除了地理位置优势,中企还看到越南市场的其他优势。歌尔股份创始人姜滨曾向媒体列举越南市场出现的新变化:一是越南政府非常重视外商投资;二是越南政府已出台教育免费政策,一直覆盖到高中阶段,越南的教育水平有所提高;三是高精尖的科技人才有机会在越南得到进一步的培养,以满足科技企业的发展需求。
随着中企对越南市场好感度的不断提升,中越投资合作的热度也在不断升温。据中国海关数据统计,2025年,中国对越南投资近57亿美元,增长逾20%,在对越投资的国家和地区中排名第二。另外,越南统计局数据显示,今年上半年越南吸收外资保持强劲增长势头,截至6月30日,全国吸引外商直接投资(FDI)总额达346.5亿美元,同比大幅增长61.0%。同期,中国内地和中国香港位列越南前五大外资来源地,分别占越南新批外资的5.6%和3.8%。
近日,方达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卜睿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时表示,中国对越投资长期排在前列,本质上是“地缘、产业链、投资环境”三重因素叠加的结果。
他分析称,一是中国和越南在地缘上天然相近,在供应链上紧密相连。越南与中国陆海相连,物流半径短,中国制造业把一部分产能放到越南,本质是把既有的供应链向南延伸一段,而不是另起炉灶——这是其他东南亚国家都不具备的便利。二是企业全球布局逻辑。一些跨国客户要求供应商在中国之外再设一处产能以分散风险,中国企业为了跟住订单,必须跟着出去,越南往往是首选承接地。三是越南自身的投资环境禀赋。年轻且规模可观的劳动力、相对稳定的政治环境,以及其签下的一大批自贸协定(CPTPP、RCEP、EVFTA等),让“越南制造”在进入欧美及区域市场时具备关税优势。
越南在吸引外资方面展现出韧性。然而,面对全球经贸新格局的挑战,越南也在谋变,一方面力求实施更先进的政策框架,以提升国家竞争力和对国际投资者的吸引力;另一方面,为实现经济增长目标,越南将投资重心转向新兴产业。具体而言,越南越发重视科技研发,将GDP的1.5%—2%投入到科技研发中。另外,为了与产业发展目标相匹配,越南设立了人工智能数字中心,并且建立了高科技数字工业区,扶持数字科技创业项目。目前,卫星、轻轨、环保、农业这些领域的科技转化均有相应的优惠政策。
从越南的产业发展需求来看,以往发展制鞋、服装等低端制造产业的时代已经过去。据越南官方介绍,政府优先吸引投资的领域是电子、半导体、可再生能源、创新研发、数字经济核心产业,以实现产业升级。
卜睿观察到,近年来中国企业在越南的发展模式,以及当地投资环境和投资偏好正在发生深刻变化。他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分析称,这些变化集中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产业明显升级。早期是纺织、鞋帽、家具这类劳动密集型产业,现在重心快速转向电子、半导体封测、消费电子组装,以及新能源相关的光伏、电池、电动车产业链。这背后有政策牵引:越南2025年新《投资法》的配套法令(96/2026号法令)明确把半导体及芯片制造、人工智能与大数据、高科技研发、战略基础设施列为优先鼓励领域,等于给中高端制造发了“路标”。
二是法律环境正在系统性重构,直接影响投资方向。越南新《投资法》(第143/2025号法)已于3月1日生效,配套的96/2026号法令同步落地,大幅削减了须满足条件的经营领域,引入了针对税务与合规的“后置稽查”机制,并优化了优先领域的外资审批程序;还允许外资先设立企业、再申请投资登记证(IRC),并为指定园区内的合格项目开辟特别投资快速通道(SIP),审批权进一步下放到省级。这套组合拳的取向很明确——准入更快,但事后监管更严,从“重审批”转向“宽进严管”。
三是税收红利在收窄,倒逼中企投资逻辑从“图税收优惠”转向“图真实产业能力”。越南落实全球最低税,将外资企业可享受的企业所得税优惠税率上限锁定在15%,并设立“投资支持基金”,用补征的税款去吸引战略投资者。也就是说,单纯靠低税率“薅羊毛”的时代结束了,越南更想要的是带技术、带研发、能形成本地价值的投资。
出海越南“门槛”提高
今年1月,在越共中央第十四次全国代表大会结束后,越南继续提升下一轮五年规划的“增速台阶”:2026—2030年实际GDP年均增速力争达到10%或以上。
高盛指出,越南的政策蓝图已经清晰地勾勒出一条路径:通过生产率提升、投资前置以及产业升级,推动经济从要素驱动向更高附加值模式转型。当前,围绕经济发展的法律法规改革正在越南深入推进。从今年3月1日开始,越南《人工智能法》《投资法》《规划法》等六部新法律正式生效。5月,一系列涉及金融、环境、竞争和贸易领域的重要法律、法令以及通知生效。
“越南的政策与行政环境确实不断发生变化。”陆淼表示,近年来,越南陆续出台了大量电商法规与税务法规,合规已成为经营底线——这也是所有东南亚国家的共同趋势。与此同时,行政体系本身也在经历深度调整。以去年越南行政区划调整为例,自2025年7月起,越南将原有的63个省市减少为34个,行政体系从“省—县—乡”三级精简为“省—乡”两级,大量地址信息发生变更,给物流配送带来了极大的挑战。
多年的运营经验让百世有足够的能力应对这些变化。陆淼称,百世依托“科技能力+本地运营”协同机制,在两周内快速完成新版行政区划地址数据库与智能路由算法的全面更新,实现新旧地址体系无缝衔接。
虽然中国企业还在继续涌向越南,但“低成本、高效率”的“出海”时代正在结束。企业开始为运营复杂性支付越来越高的成本,包括税务合规、人力管理、本地监管等方面的成本。
在越南实地调研时,中国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国际投资室副主任潘圆圆发现,中企赴越南投资的实际难度正在加大。她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一方面,综合成本持续攀升,越南可用的工业用地本就有限,大量外资涌入进一步推高了地价。越南部分重点城市的用地成本已超过国内一些工业园区,不过得益于较低的关税水平,整体成本仍具有一定优势,这对企业而言至关重要。另一方面,中国企业在越南面临的投资门槛也在提高。环保标准、用工规范、政府协调等方面的要求日趋严格,同时中资企业扎堆竞争,加剧了市场压力。此外,越南对不同行业有明确的招商偏好,非重点鼓励类企业难以获得预期中的低价土地和优惠政策支持。多重因素叠加之下,中企要想在越南站稳脚跟并不容易。
近日,Vistra卓佳与欧睿国际联合发布的《2026 Vistra卓佳市场阻力指数(亚太版)》显示,在“市场吸引力评分卡”中,越南以61.9分位列第三,仅次于阿联酋和澳大利亚,高于新加坡与马来西亚。但在衡量企业运营复杂度的“市场阻力指数”中,越南又成为区域内阻力最高的市场之一,仅次于泰国。该报告表明,越南在税务、用工、实体管理与本地监管等方面的运营复杂度,恐怕远高于很多企业此前预期。
“现在中企对出海越南的顾虑,已经远不止人工贵、用地成本上升这些问题。”由于几年来陆续服务不少中企出海,卜睿对中企出海的关切有着很深的洞察:首先是原产地与转运风险,如果企业的越南工厂只是组装中国零部件,很可能被加征40%的关税,辛苦出海反而比直接从中国出口还吃亏。企业必须真正提升本地价值含量,要么在越南建上游,要么寻找非中国来源的供应商。其次,税收优势缩水。全球最低税落地后,15%的税率上限拉平了越南相对中国的税收吸引力。再者,合规负担上升。新《投资法》的“后置稽查”意味着拿到牌照不等于一劳永逸,事后被查的概率和要求都提高了,原产地凭证、物料清单、加工记录这些必须做到可追溯、经得起核查。
在实际经营中,中企往往会面临怎样的困惑?卜睿认为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供应链深度不够的“两难”——越南本地配套产业还不完整,很多关键零部件仍要从中国进口,可这恰恰又触发转运风险,这需要逐个产品、逐道工序去拆解判断;二是人才与管理本地化难度大,熟练技工和中层管理人员稀缺,用工和劳动法合规也要重新学习;三是政策的不确定性,转运的认定细则、新法的实施细则都还在动态完善,企业很难“一次决策、长期照办”,需要持续跟踪。
中企扎堆越南,投资热潮涌动。对于中企来说,如何把握政策窗口期、应对本土化挑战,已然成为其成长路上的必答题。
在卜睿看来,目前出海企业对信息准确性与专业洞察力的依赖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在与出海中企交流的过程中,卜睿对他们的需求有了更深的了解。他表示,中企最需要扶持的领域主要集中在四个方面:一是关税和原产地规则的确定性。对于有多少本地价值含量算“越南制造”、转运怎么认定,企业最怕的不是严,而是规则不清、无法预期。二是配套产业和基础设施,尤其是稳定的电力供应、产业园区,以及能帮助本地供应链补链的政策。三是全球最低税之后的优惠接续,大家很关注越南“投资支持基金”具体怎么申请、补贴给谁。四是新《投资法》下更顺畅的准入和合规指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