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政府已决定,在与美国特朗普政府贸易谈判期间商定的5500亿美元对美投资额中,拿出一成以上(超过650亿美元),专门用于支持美国的下一代小型模块化反应堆(SMR)项目。此举标志着美日能源合作的重大转向——在全球人工智能(AI)算力竞赛引发电力缺口的背景下,美国试图借日资补齐其核能产业链的短板,而日本则通过这一巨额“投名状”寻求在美国核能版图中占据席位。然而,面对美国本土核电产业长期沉疴及燃料供应链瓶颈,这场由资本驱动的“核能复兴”能否如愿落地,仍充满未知。

日本资本的“投名状”
据《日本经济新闻》12日报道,本月初,日本经济产业大臣赤泽亮正与美国商务部长卢特尼克进行了线上磋商。会谈重点在于利用日本5500亿美元的投资框架,推动美国核电站的建设与扩建。关于SMR的具体投资方案,预计将包含在今年夏季之后公布的日本对美投资第二轮及第三轮计划中。
目前两轮投资方案均将重点放在能源领域。在此之前,美日双方已于2月确定了规模达360亿美元的第一轮投资方案,涵盖天然气发电、原油出口设施建设以及人造钻石等相关产业。这是履行日本承诺的5500亿美元对美投资计划的重要一环。去年7月,美国与日本达成贸易协议,原定25%的对等关税税率将下调至15%,同时,日本承诺将向美国投资5500亿美元并放开大米等农产品市场。
据《日本经济新闻》报道,在最近一次会谈中,双方就日本向GE维诺瓦与日立公司联合开展的SMR项目投400亿美元达成了原则性共识。此外,据日本官员的说法,日本还在考虑向美国初创公司NuScale Power的SMR项目投资最高250亿美元。
由此,日本在美国核能领域的投资总额预计将达到650亿美元。据报道,目前首个项目选址正在美国南部田纳西州进行评估,美国政府已启动了相关SMR项目的许可审批程序。
本届美国政府上台后一直在推动本土核能产业的复兴。美国总统特朗普已设定目标,计划到2050年将核能发电能力提升至目前的4倍。2025年5月,他发布了4项总统行政令,包括加快小型模块化反应堆的审批流程,并计划在2030年前新建10座大型核反应堆,这一战略也将利用日本资本作为支撑。
卢特尼克在接受《日本经济新闻》电话采访时表示:“这对美日两国来说是一个绝佳契机,我们可以共同在美国境内打造大规模的SMR供应链,并将该技术推广至全球。”他补充说:“我们的目标是引领全球小型模块化反应堆产业。”
“美国仍有大量工作要做”
美国计划通过吸引日本资本来扩建其大型核电项目。这标志着美国核能政策的重大转变——自1979年三里岛核事故以来,美国核电站的新建工程一直停滞不前。美国反应堆数量曾在1990年达到112座的峰值,此后一路降至目前的90座左右。
《日经亚洲评论》报道称,受AI技术普及的驱动,美国电力需求正急剧增长。过去10年,数据中心的用电量已增加了两倍,预计未来5年还将再增长1至2倍。到那时,美国电力供应可能面临高达20%的缺口,因此,美国担忧,这可能会制约其在AI领域与中国的竞争能力。
在此背景下,核能作为一种稳定且低碳的电力来源再次受到美国政府的高度重视。与传统大型反应堆相比,SMR的单机功率较小,但其紧凑设计使其能够实现在数据中心附近甚至直接在同一场地内发电。这种供能方式有效破解了老旧电网输配电能力的瓶颈,从而为AI基础设施的规模化扩展提供了可能。当下,谷歌、亚马逊、微软等大型科技巨头也在积极布局相关投资。
然而,核能本质上是一项极其复杂的技术,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报道称,随着工期拖延、成本激增,美国核能产业陷入停滞。目前,在核能技术的全球竞逐中,美国尚无一个SMR项目实现商业化落地。
为加速核能复兴,去年5月特朗普在行政令中还提出“反应堆试点计划”:要求能源部长在国家实验室之外建造和运行至少3个反应堆,目标是在2026年7月4日前达到临界状态。
美国《国家利益》杂志今年4月在其报告《美国核能复兴进展国会报告》中盘点,目前参与“反应堆试点项目”竞争的11家项目中,有几家无疑将达到这一目标。但这种“临界”可能仅代表“冷裂变”,即反应堆尚未达到运行温度或产出电力。
然而,在这一展示性目标达成后,要将这些反应堆推向商业化阶段仍需投入巨大努力。这些试点反应堆目前的设计功率输出多在0到10兆瓦之间,距离实现美国2050年预计所需的1.6太瓦(1太瓦等于100万兆瓦)电力增长目标还存在巨大差距。
此外,另一个关键挑战在于此类反应堆在测试和最终运行阶段所需的“高丰度低浓缩铀”燃料供应。
根据世界核协会的数据,作为核燃料的关键部分,美国在浓缩服务方面严重依赖外国供应商,国内铀浓缩产能仅为430万SWU(分离功单位,专用于浓缩铀的度量单位),而其需求为1560万SWU。对此,英国《金融时报》援引专家的警告称,浓缩铀短缺可能破坏特朗普“释放美国下一轮核能复兴”的战略。
《国家利益》在上述报告中表示,随着美国力求彻底摆脱对俄罗斯核燃料供应的依赖,政府正斥巨资重启本土铀浓缩产能,旨在同时生产用于大型反应堆的低浓缩燃料和用于新型反应堆的“高丰度低浓缩铀”。然而,即使政府提供了大量建设支持,但要实现铀浓缩的工业化规模仍需多年时间。
“有限的进展和持续的结构性障碍显示美国仍有大量工作要做。”报告指出,面对中俄两国的领先优势,美国正通过政策调整逐步缩小差距,并积极推进下一代小型模块化反应堆的开发。然而挑战十分严峻:下一代小型模块化反应堆市场化应用仍路途遥远;核燃料供应瓶颈凸显;供应链稳健性及人才储备不足也是重大挑战;此外,核反应堆建设成本超支问题的失控,依然是阻碍核能大规模部署的主要绊脚石。
在日本国内备受质疑
目前,虽然全球约有20个国家正在制定SMR发展计划,但真正进入商业化建设阶段的仅有中国和加拿大等少数国家。值得注意的是,过去10年间,全球范围内新开工建设的大型核反应堆中,约有90%采用了中国或俄罗斯的方案。
在此背景下,韩国《中央日报》分析称,特朗普政府正寻求利用日本资金完善美国国内能源基建。对日本而言,在承担巨额投资压力的同时,亦期待借此打下日立等本国核电产业进军美国市场的基石。
《日经亚洲评论》援引日本谈判代表的话表示,美日两国亟须通过在下一代SMR领域的联合投资,弥补在人才与技术领域的短板,重夺竞争优势。
卢特尼克表示:“数据中心建设和半导体行业的蓬勃发展意味着美国对电力需求旺盛。核能不仅是绝佳的投资机会,更符合美日两国的长期共同利益。”
然而,这一激进的投资战略在日本国内引发了质疑。有关日本投资美国核能的消息在3月释出时,便有部分日本企业批评政府在首次投资的盈利前景尚未经过充分评估的情况下就急于采取行动。日本《每日新闻》指出,目前的政策重点更多地转向了政治宣传,而非基于经济可行性的考量。
此外,对于美国核电投资项目若发生事故所需承担的责任,日本国内也存在严重担忧。据《日本经济新闻》报道,一位美国政府高层对此回应称:“这是美国的核电项目,日本无需承担赔偿责任。”
厦门大学中国能源政策研究院院长林伯强14日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日本对美投入、参与美国小型模块化反应堆合作项目,是日美贸易协议的一部分。日本对美开展相关投资、参与美方小型模块化反应堆合作,在一定程度上属于被动选择。近十几年来,美日两国基本没有新建核电站,核能制造供应链已出现萎缩。基于这一背景,两国开展小型模块化反应堆合作,面临的核心问题集中在两点:一是项目能否真正落地建成,二是项目成本能否可控。
林伯强解释说:“首先,该项目涉及完整的核电供应链体系搭建,相关配套问题繁杂,需要耗费大量时间逐步解决。其次,美国相关政策缺乏稳定性与连续性,项目后续涉及资金拨付、税收优惠、审批流程等诸多关键环节,相关政策变动会对项目推进造成影响。对于作为外部投资方的日本而言,该项目存在政策风险。”
《中央日报》分析认为,鉴于核电项目涉及许可审批、安全评估、费用分担以及事故赔偿责任等复杂议题,预计距离实际动工仍需时日。林伯强也强调,从历史经验来看,美国核电项目普遍存在超预算的问题,成本超支现象比较普遍。小型模块化反应堆项目建设周期较长,想要严格按照既定工期、预算落地完成,难度很大。总体而言,虽然美日双方均具备合作意愿,但项目实际最终落地难度很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