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0月14日清晨,广西南宁一处高层住宅内,21岁的何婷婷(化名)被砍至重伤,其双胞胎妹妹何敏敏(化名)被强行带走,数小时后从34层楼顶坠亡。嫌犯是妹妹仅认识三个月的男友林某康。
案发前,何敏敏因不堪林某康施暴和威胁提出分手。林某康曾破窗闯入其住所将其挟持,警方以非法侵入住宅和威胁人身安全为由,对其行政拘留15日。林某康获释后第5天,何敏敏遇害。遇害前一晚,她因肢体冲突两次报案:第一个派出所称案发地不属本辖区;第二个派出所组织调解,双方签署调解书后不久,命案发生。
受害者家属认为,两个孩子遭受不幸,公安部门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并将南宁市公安局西乡塘分局、江南分局先后告上法庭。受害者父亲何勇(化名)告诉潮新闻记者,2026年6月17日,其起诉南宁市公安局江南分局的行政诉讼二审,将在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

二审开庭通知 图源:受访者
从网恋到非法侵入住宅
分手之后,纠缠没有停止
2024年7月2日,21岁的何敏敏在抖音上与林某康相识。随后发展成男女朋友关系。
何勇向记者提供的大量聊天记录显示,女儿与林某康相处的短短几个月里,曾多次遭对方殴打,并被以裸照、手机定位等方式威胁。何敏敏曾试图拉黑林某康,对方随即改用其他社交软件继续骚扰,并多次威胁称要“租个LED大屏在你小区门口播放视频”,“我肯定会死在你家里”等。

何敏敏与林某康的聊天记录 图源:受访者
在何敏敏提出分手后,9月22日晚,林某康来到其住处,何敏敏拒绝开门。
“他叫了开锁师傅来开门,师傅看到里面有人,没给他开。”何勇转述了现场情况,但林某康不肯罢休,“我们的房子是复式的,他顺着管子爬到楼上,把防盗窗栏杆掰断了一根,从那里钻进来的。”
闯入后,林某康试图将何敏敏带走,何婷婷上前阻拦。“他砸了一个水杯,又砸了一个盆景。看我大女儿还在拦他,他就跑去厨房拿菜刀,右手拿刀,左手打了我大女儿一巴掌。”何婷婷被迫退让。林某康随即拿刀顶着何敏敏的腰,将她强行带离。

何敏敏遭到林某康殴打照片 图源:受访者
何婷婷报警后,南宁市公安局江南分局沙井派出所出警,于次日凌晨将林某康抓获。9月24日,江南公安分局作出行政处罚决定,认定林某康构成非法侵入住宅和威胁他人人身安全,情节较重,对其合并执行行政拘留十五日,并处罚款五百元。
15天的行政拘留,未能让何敏敏摆脱噩梦。2024年10月9日,林某康获释。当天,他给何敏敏发去信息:“搞不死我就搞死她。”何勇说,“他觉得是我大女儿报警才把他抓进去,对大女儿产生了报复心理。”
何敏敏随即给母亲发信息:“妈,他出来了,你们要小心。”何勇补充道,当天林某康“发微信、打电话,对全家人威胁和报复”。他当即致电沙井派出所,“通话4分多钟,就是不受理,反反复复问‘还有什么’。”
调解之后一个多小时
悲剧发生
2024年10月11日,何敏敏与何婷婷原本已买好车票,准备前往靖西市参加同学婚礼并担任伴娘,还特意准备了送给新娘的礼物。但当天,何敏敏未能按计划抵达,家人也联系不上她。
家属报警后,警方尝试联系林某康未果。已在靖西参加婚礼的大女儿也打来电话,称没有见到妹妹,怀疑她被林某康控制。家属随即请求民警查看小女儿的手机定位,但同样没有结果。
10月13日晚上10点左右,何敏敏回到家中。何勇回忆,妻子当晚与女儿通了电话,“她说头晕想吐,我们就让她先去看医生,没说是什么原因。”事后,何勇查看女儿手机的打车记录发现,10月12日和13日,何敏敏曾两次从林某康住处附近打车返回。他判断,女儿失联是受到了林某康的威胁。
这一判断后来被证实。何勇了解到,何敏敏在失联期间被林某康控制在出租屋内,遭受了长达半小时的殴打,被掐颈、后腰撞击桌角、拳打面部。经广西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诊断,何敏敏鼻中隔骨折。

检查报告 图源:受访者
2024年10月13日23时41分,何敏敏在前男友王某某的陪同下报警。江南公安分局沙井派出所出警后表示,案发地在西乡塘区,“不属本片区管辖”,建议当事人前往属地派出所,即南宁市公安局西乡塘分局上尧派出所处理。
两人到达上尧派出所后不久,林某康也出现在派出所。“林某康在我小女儿手机上装了定位。”何勇说。何敏敏向民警出示了医院的诊断证明,并告知被殴打、被定位等情况。
公开报道显示,调解和笔录断断续续进行到10月14日清晨。其间,王某某曾提出希望拘留林某康,并要求删除何敏敏手机中的裸照、视频和定位共享。王某某称,自己拟了一份保证书,但林某康“当着民警的面将保证书撕掉了”。尽管如此,双方仍在派出所的主持下签署了《调解协议书》。
10月14日5时46分许,何敏敏与林某康签署调解协议。协议将当晚的冲突定性为“因感情问题发生的肢体冲突”,林某康向何敏敏赔偿医药费、归还欠款,双方“不再互相追究任何法律责任”。
然而,调解书签署后仅一个多小时,7时30分许,林某康持一把水果刀出现在何敏敏住所。根据林某康在庭审中的供述,他在调解结束后购买了这把刀,随后前往何家。
当时,何婷婷正在卧室睡觉。她听到动静后开门,林某康直接冲入,挥刀砍向她。“他第一刀是奔着头去的。”何勇告诉记者,女儿本能地用手抱住头部,右手被砍得血肉模糊,十个手指几乎全部断裂。经鉴定,其伤情构成七级伤残。
之后,林某康在屋内等待何敏敏的前男友王某某到来,“想把他也杀掉”。等了十几分钟,见王某某没来,林某康才放弃,再次将何敏敏带走,两人前往另一小区的34层楼顶。
何勇告诉记者,他看过警方的讯问笔录。林某康曾供述,何敏敏坠楼后,他下去确认其是否死亡,还与他母亲视频通话,跪着说“我杀了两个人”,随后报警自首。但在2025年9月22日的首次庭审中,他改口称何敏敏是“自己跳楼身亡”。“林某康就是‘有目的报复’,作案前已删除自己手机中的证据,将仅剩的200元转给堂姐,并将我孩子的手机损坏。”
2025年8月8日,南宁市检察院以林某康涉嫌故意杀人罪提起公诉。同年9月22日,该案在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开庭,截至目前尚未宣判。
“违法”但不“赔偿”?
行政诉讼二审17日开庭
“心理状态很差,不敢回家住,一直在外面。”何勇告诉记者,事发至今,大女儿何婷婷做了两次手术,手指功能仍未恢复。“我大女儿十个手指被砍断,手术后左手还有三个手指动不了,还需要再做手术。”
“妻子也垮了,一直睡不着觉。”何勇说,家里原本准备开的小店,也搁置了。

何婷婷受伤的手 图源:受访者
女儿一死一重伤,何勇开始追究警方在案发前的接处警行为。
他认为,两个派出所存在多项失职:未核查林某康的犯罪前科、以调解方式结案、未依法受理登记警情、未制止非法跟踪——这些行为的叠加,使得一个有暴力犯罪前科、正在施暴的男子得以自由行动,最终酿成一死一重伤的惨剧。
2025年3月26日和8月12日,何勇分别对西乡塘公安分局(上尧派出所)和江南公安分局(沙井派出所)提起行政诉讼,要求确认接处警行为违法,并承担国家赔偿责任。
针对西乡塘公安分局的诉讼,2026年1月23日,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原判,认定上尧派出所“接处警行为违法”。二审判决书明确指出,林某康的违法行为“不属于可以调解处理的情形”,公安机关不应以调解结案。然而,法院同时认定,该接处警行为与何敏敏的死亡“不具有因果关系”,据此驳回了何勇的行政赔偿请求。

西乡塘公安分局一审判决书和二审判决书 图源:受访者
针对江南公安分局的诉讼,2025年12月10日,一审法院认定:2024年9月22日,江南公安分局仅对林某康非法侵入住宅和威胁人身安全的行为作出行政处罚,未调查其是否存在其他违法情形(如故意毁坏财物未作认定),属于“未对报警事项全面调查处理”,行为违法;2024年10月13日,沙井派出所虽自认接到报警,但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对报案情况进行了及时受理和登记,属于“未对报警行为进行处理,未履行法定职责”。
同时,一审法院也驳回了何勇的行政赔偿请求。这也意味着,两级法院确认了涉事公安分局在接处警过程中存在违法行为,但在“违法与死亡是否有因果关系”这一关键问题上,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何勇并不接受“没有因果关系”的结论。他认为,如果9月22日的入室持刀事件得到更全面处理,如果10月13日的报警得到及时受理登记,如果林某康的前科、威胁、定位、伤情和反复暴力行为被纳入风险判断,女儿或许不会在调解书签署后不久再次被带走。
针对此案,潮新闻记者致电南宁市公安局江南分局。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宣传口工作人员表示,该案已进入诉讼程序,在诉讼期间无权介绍相关情况,一切需等开庭。同时,该工作人员称公安机关有宣传纪律,不接受电话采访,随后挂断了电话。
2026年6月17日,何勇起诉江南公安分局的行政诉讼二审将在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本次二审的核心焦点,仍然将是这份“因果关系”的认定,潮新闻记者将持续关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