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士邦”又一次被老东家卖掉了。
避孕套生意,过去在很多人的刻板印象里是颇为赚钱的,甚至说暴利都不为过。毕竟一边是看上去很低的原材料成本,另一边是动辄大几十元一盒的售价,只要打出品牌效应,这门生意就能像白酒、调味品一样,长长久久地做下去。
可就在近日,ST人福公告,其全资子公司拟公开挂牌,转让持有的乐福思健康产业股份公司16.34%股权。交易完成后,人福医药将彻底告别乐福思。
而乐福思,正是杰士邦品牌的母公司,后者和杜蕾斯、冈本一起,有着“行业三大品牌”的消费者认知。
如果有得选,没有谁愿意主动放弃一头“现金牛”。难道这门生意,真的不赚钱了吗?

数次“卖身”
其实,杰士邦被卖掉过已经不止一次了。
杰士邦是人福医药亲手创立的品牌,早在1998年就已经出现。2001年杰士邦公司正式成立,人福持股最多时达到了80%,是其实际控制人。
不过彼时生意并不算好做。20世纪90年代到21世纪初,社会风气较保守,许多人会以“有伤风化”为名对相关广告进行举报。1998年,中国首条安全套户外广告“杰士邦,无忧无虑的爱”只存在了一个多月便被叫停。后来安全套售卖机进入各大高校,同样激发了社会广泛的反对声。
转折点发生在2004年,卫生部等六部委联合发布《关于预防艾滋病推广使用安全套(避孕套)的实施意见》,旋即在多省娱乐场所推广实施“100%安全套使用项目”,越来越多的机构和组织也开展了安全套社会营销项目,以保障供应。
自那以后,避孕套的广告宣传和销售渠道终于开始多样了。按理说,这正是杰士邦大展身手的时机,可偏偏就在2006年,人福医药开始把杰士邦的股份往外卖了。
第一次出售的原因,据报道是和资金链有关。当时人福方面的说法是,转让武汉杰士邦将为公司带来8000万元的净收益,优化自身资产结构,降低负债率,“符合公司的长远利益”。
于是2006年、2009年的两年里,人福先后把杰士邦约75%的股份转让给了澳大利亚乳胶防护用品巨头安思尔(Ansell),两笔交易合计金额为1.62亿元人民币。安思尔接手后,将杰士邦融入了自己的全球体系之中,后续又把控股比例提高到90%。
因为缺钱卖掉一块好业务的人福,一直心心念念想把它再买回来。2017年机会出现,当年安思尔宣布出售旗下两性健康业务,人福医药联合中信资本,出资1.2亿美元重新拿回了杰士邦的控制权,同时打包了一些其他品牌,统一并入新成立的乐福思集团。
只是买回来之后,乐福思的表现让人失望。据人福医药2018年、2019年年报,乐福思净利润仅有三四千万元量级。那两年人福医药的业绩波动很大,2018年归母净利润亏损23.58亿元,2019年又盈利8.4亿元。乐福思在其中的占比颇有些小到不起眼。
到了2020年,人福医药又一次把乐福思卖掉了,当年将其40%股权以2亿美元卖给高瓴资本旗下基金、博裕资本及松柏投资,乐福思同时移出合并报表。今年出售剩余的16.34%,终于真正画上句号。
虽然一路走来,人福医药的策略看似摇摆不定,但好在不算亏,每次交易,杰士邦的估值都有所增长,账面投资收益都是正的。此次清仓按挂牌底价10.56亿元折算,乐福思整体估值超60亿元。人福医药预计,若按评估值成交,本次交易将增厚当期损益约5亿元。
可为什么人福对于杰士邦的态度,如此摇摆不定呢?
为什么?
回顾过去,人福医药几次出售杰士邦,直到今年全部“清仓”,多少都和盲目扩张的后遗症有关。
2006年第一次出售杰士邦时,人福医药主营业务频繁变动,涵盖计生用品、物业管理、房地产等多个方面,收益却不佳,导致资金链一度紧绷,只能通过出售杰士邦来“优化资产结构”。
可之后的人福医药没有吸取教训,仍在频繁并购扩张:2011年投资建立“人福黄姜产业园”;2013年,规划在竹溪生物科技产业园投资30亿元;2015年收购三峡制药和黄石大冶有色医院,并宣布未来3—5年布局约20家医院;2016年收购美国仿制药企Epic pharma……
一系列动作下,人福医药商誉快速膨胀,从2011年的1.67亿元到2017年的66.06亿元。2018年,因Epic pharma业绩下滑,人福医药计提商誉和无形资产减值损失合计超过30亿元,归母净利润亏损23.72亿元。
此后,“归核聚焦”成为公司年报中的关键词。2024年,人福医药原股东当代科技因出现债务风险,开始了重整工作。2025年,招商局旗下招商创科入主,成为人福医药控股股东,“归核聚焦”工作进一步提速。
艾媒咨询CEO兼首席分析师张毅对中国新闻周刊分析,人福医药出售杰士邦,是在业务收缩、管理层变更大背景下的一种理性决策,剥离掉避孕套等消费品业务,既可以回笼资金,压低负债,优化财务结构,也可以进一步聚焦主业。“做自己更擅长的事,未来利润会更高。”
年报显示,人福医药旗下有中枢神经、甾体激素、两性健康、维吾尔药等多个业务。其中麻醉药占比最高,核心子公司宜昌人福是国家麻醉药品定点生产企业,也是最全的芬太尼系列产品商业化生产企业,国内市场份额超过60%。
研报显示,麻醉药实行定点生产和经营制度,持证企业数量少,行业壁垒较高。2025年,宜昌人福净利润达到27.48亿元,是公司旗下所有业务中最赚钱的生意,营收方面也占据了总收入的半壁江山。
另一方面,是避孕套生意确实不像以前那么赚钱了。
中国政法大学商学院副教授、特许经营与连锁经营专家李维华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今年随着中东局势恶化,与石油化工产业链相关的大宗商品普遍涨价,也影响到了终端日用品的消费。例如前些日子,全球最大避孕套制造商康乐(Karex Bhd)首席执行官就表示,因中东局势持续影响供应链,公司计划将产品价格上调20%至30%。
成本上升,需求量却在下滑。有数据统计,中国的单身人口已经接近3亿。2024年中国避孕套市场规模仅为156亿元,相比2020年缩水25%,连续四年负增长。
李维华进一步指出,当下避孕套的生产技术已经非常普及,没有技术壁垒,导致竞争者相当多。尽管杰士邦已经占据了一定的消费者心智,但相比占据头部地位的杜蕾斯仍有差距。
艾媒咨询发布的《2022—2023年中国情趣用品行业及消费行为调查分析报告》显示,中国情趣用品消费者认知度最高的品牌是杜蕾斯,比位列第二的杰士邦要高16个百分点。
而杜蕾斯近年在中国市场也处于下滑态势,某电商平台销量从2019年的372万件降至2021年的84万件,暴跌77%;截至2024年,其中国区线上市场份额已缩水至不足30%。品牌效应本就差一截的杰士邦,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没有技术壁垒,市场需求量小,原材料还涨价,这几个矛盾的因素叠加在一起,未来很不清晰。”李维华说。
张毅认为,尽管不如以前赚钱了,但说避孕套市场就此衰退也为时尚早,未来更多会进入存量竞争阶段。这门生意对于消费品企业或许仍有吸引力,但对人福医药这种已经明确要把主要精力放在创新药上的企业,战略意义自然也就越来越小了。
由此看来,为这个辗转多年的老品牌找到一个合适的新买家,或许更有利于市场资源的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