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的话
能源作为国家基础产业，不仅支撑经济高质量发展，更与全民健康、生态保护、科技进步、国家安全等紧密相连，是关乎国计民生的战略大事。为多维阐释能源价值，自本期起，本报特推出“名家话能源”专栏，邀请各领域大家名家，以多元视角，深度解读能源产业在中国式现代化建设进程中的关键作用。
我是呼吸疾病方面的临床医生，对环境和呼吸疾病的关联，有着非常深刻的体会。本世纪初到2015年前后，我国空气污染问题十分严峻。我担任全国人大代表期间，多次就污染问题建言。
能源清洁转型：
改善空气污染、
降低呼吸疾病发病率的重要抓手
燃煤曾是我国居民主要的用能方式，农村地区甚至普遍燃烧柴草，这种能源使用方式严重影响群众的呼吸系统健康，引发多种疾病，相关案例很多。
当时空气污染的主要诱因是能源使用：一是汽油品质不佳；二是大量发电厂、工厂以煤炭为主要燃料，排放二氧化硫、PM2.5、PM10等大量污染物；三是农村室内燃烧柴草、居室通风不足，造成严重室内污染。
我们曾在广东部分农村地区开展调研，持续跟踪长达19年。柴草烟雾叠加室内通风差，使得当地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慢阻肺）高发，人群患病率达到8%。后来我们联合当地政府推行两项整改措施：推广沼气替代传统柴草燃料，同时改善厨房通风条件。经过长达9年的持续观察，室内污染得到有效治理，当地慢阻肺患病率下降20%。这项研究成果发表于《PLOS Medicine》期刊，还获评当年度优秀论文，是真正为民办实事的研究。如今当地已普遍使用天然气，彻底解决了老式燃料带来的污染问题。
我们在广东多个地区开展的研究发现，空气污染与慢阻肺发生及急性加重密切相关。广东省4个城市7个调查点的横断面研究显示：与PM2.5浓度≤35μg/m3地区相比，PM2.5浓度>35μg/m3且≤75μg/m3地区居民慢阻肺患病风险显著升高。
空气污染还会加剧慢阻肺急性发作，监测数据显示：2013—2017年，二氧化硫、PM10和PM2.5平均日浓度分别下降近40%、30%和26%；同期，空气污染相关的慢阻肺急性加重住院归因比例由2013年的9.5%下降至2016年的4.9%。这些实打实的数据，足以证明室内外空气污染对人体健康的巨大危害。
除慢阻肺外，哮喘也极易被空气污染物诱发。机动车尾气、煤炭和其他化石燃料燃烧所产生的二氧化硫、氮氧化物、颗粒物等污染物，都可能诱发或加重气道炎症，增加哮喘急性发作风险。早年间，北方部分城市空气污染较为严重，随着污染暴露增加，慢阻肺、哮喘、肺癌等呼吸系统疾病的防控压力也随之加大。
2008—2010年，我在全国人大小组会议上紧急呼吁整治空气污染，后来也曾建议环保部门、气象部门、预防医学部门、医疗部门等各个相关部门联合研究我国大气污染对健康的影响。那时，包括北京在内的北方多数城市空气污染较为严重，部分时段空气质量指数达到180、190，不少人对此颇有顾虑。
不止我一人，同期还有多位全国人大代表一起呼吁治理空气污染，国家对此非常重视。到2014年左右，国家大力加强空气污染治理力度，比如，污染项目的搬离关停、清洁能源的转型，我国总体空气污染状况得到极大改善，“北京蓝”日益成为常态。
现在，北方大部分城市已经改用天然气，很大程度上解决了污染问题。用能方式的变化，积极影响很大。我们亲眼看到，农村空气污染治理带来的重大改变。总而言之，能源的清洁转型，能源条件的改善，特别是发电的清洁化，对于预防慢阻肺等呼吸疾病的发生至关重要。
近十多年来，我国能源转型的速度和成效是全球最好的。如今，工厂不仅大量减少了煤炭和汽油的使用，而且大规模使用太阳能、风能等清洁能源。在国外，英美等发达国家改善空气污染用了很多年，但我们国家只用了大约5年时间就有了明显改善。这与减少煤炭使用、大力发展新能源、培育发展电动汽车产业密切相关，是国家发展进程中的一项重大成功。
良好的生态环境也是生产力和竞争力。我国新能源汽车不仅在国内快速普及，还出口到多个国家甚至是西方发达国家，助力更多国家和地区实现能源转型，改善空气质量，惠及民众健康。
科学用能：
从居家细节筑牢全民健康根基
PM2.5是指大气中空气动力学当量直径小于或等于2.5微米的颗粒物，其直径约不到人类头发丝的1/20，也称为细颗粒物。由于PM2.5粒径小、可长时间悬浮，并能进入肺部深处，因此是影响空气质量和健康风险的重要污染物。
灰霾天气在相当程度上与大气污染有关，其污染来源包括机动车尾气、工业排放中的氮氧化物和挥发性有机物、燃烧石油及其他化石燃料产生的废气等。不过，灰霾的形成不仅取决于污染物排放，还需要静稳天气、湿度、风速较低等不利气象条件共同作用，才会形成较明显的灰霾天气。单纯的雾主要是由于近地面空气湿度较高、水汽凝结形成的自然气象现象，与灰霾并不完全相同，但二者也可能同时出现。
一般来说，粒径较大的颗粒物多沉积在鼻咽、气管和支气管等部位；而粒径小于5微米，特别是1—3微米的细颗粒物，更容易随气流进入细支气管和肺泡区域。肺泡是人体进行气体交换的重要部位，这些细小颗粒进入肺泡后，部分可被巨噬细胞吞噬，但清除相对困难，可能在肺部较长时间滞留，并通过炎症反应、氧化应激等机制，对心血管系统、神经系统及其他系统产生影响，并非只影响呼吸系统。
PM2.5对人体造成危害的重要原因之一，是其颗粒物表面可吸附多种有害化学物质。我们可以通过流行病学研究更直观地了解PM2.5与疾病发生风险之间的相关性。有研究显示，当PM2.5浓度升高时，心血管系统急诊就诊和死亡风险、高血压相关急诊风险等均可能随之增加。例如，PM2.5每升高10μg/m3，心血管系统急诊及死亡风险可增加6%—7%，高血压相关急诊风险可增加约5%。颗粒物表面吸附的不同化学物质，可能带来不同健康风险。例如，吸附致癌物时可能增加致癌风险，吸附二噁英类物质时可能带来生殖和发育毒性风险，吸附重金属时则可能产生相应的重金属毒性作用。
作为衡量空气污染的重要指标，PM10自1996年起已出现在我国《环境空气质量标准》中；随着对细颗粒物健康危害认识的加深，PM2.5也被纳入后续空气质量评价体系，成为当前空气污染防控和健康风险评估的重要指标。
人每天大约要呼吸2万多次，因此空气污染与人体健康关系密切。除呼吸系统外，空气污染还可能影响神经系统、泌尿生殖系统、内分泌系统、心血管系统，以及胎儿受孕和发育等过程。公众往往更关注室外空气污染，却容易忽略厨房油烟等室内隐蔽空气污染源。
为此，建议大家：
一要加强室内通风，营造洁净的居住环境。空调等家用电器长时间运行或待机，会增加能源消耗，并间接增加污染物排放。特别是厨房要保持良好通风，烹饪油烟是重要的室内空气污染来源之一，长期暴露可能增加呼吸道和肺部疾病风险。
二要规范使用燃气电器，定期检修管线设备。严防燃气泄漏、一氧化碳中毒、电路老化以及由此引起的火灾等安全事故。
三要注意选择绿色、低碳、健康的粮油蔬菜和食品。倡导生态种植、低碳加工和绿色供应链，有助于推动粮油蔬菜等农产品生产管理更加注重生态环保和质量安全。同时，在冷链运输和食材储备等环节，采用节能、科学的保鲜方式，可以减少食材变质和浪费，更好守护百姓“入口健康”。
四要走出高耗能、密闭的室内空间，亲近自然生态环境。建议不要整天坐在密闭的空间里，要多亲近自然生态环境，保持运动健身。
五要尽可能多地参加低碳环保活动，特别要支持绿色能源普及，抵制污染行为。比如，我们国家新能源汽车的推广，就大大减少了燃油车的污染。
最后，我也再给大家提个醒：改变能源的粗放使用方式，树立节能健康的生活观念，对提高全民健康水平至关重要。
文丨钟南山，系共和国勋章获得者、中国工程院院士、我国著名呼吸疾病专家。叶依/整理 王帅/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