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4日，法国迎来自1947年有记录以来最热的一天，部分地区气温高达44.3℃；英国、西班牙、德国等国纷纷刷新6月最高气温纪录。一个庞大的高压“热穹顶”将来自北非的热空气输送至欧洲，使欧洲气温较常年同期偏高15℃，近2亿人处于35℃以上高温环境。
这场热浪不仅威胁民众生命健康，更对欧洲电力系统、居民生活与工业生产构成了全方位冲击。法国已将医疗系统警戒级别提升至最高等级，全国心脏骤停病例较平时增加约四倍。持续多周的高温暴露了欧洲在基础设施、能源结构和产业布局上难以调和的困局。
空调普及率低 民众苦熬酷暑
面对破纪录的高温，欧洲居民却鲜有有效的消暑途径。数据显示，全欧洲仅约20%的家庭装有空调，部分国家占比更低，英国约占5%，德国仅为3%。
国际能源署能源效率和包容性转型办公室主任布赖恩·马瑟韦直言，欧洲根本没有使用空调的传统。从历史来看，欧洲大部分地区气候凉爽，对制冷需求不大。直到近期极端高温天气频繁，人们才逐渐认识到空调的重要性。
经济成本是另一道门槛。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指出，空调在欧洲传统上被视为奢侈品而非必需品，其安装和运行费用高昂。与美国相比，欧洲能源成本较高，而居民收入水平相对较低。在欧洲安装一台空调的费用超1000欧元，许多家庭难以承受。即便安装到位，由此增加的电费也让不少民众望而却步。
建筑结构同样构成制约。南欧部分地区的传统建筑通过厚实墙壁、窄小窗户和良好通风设计实现物理降温，减少了对人工制冷的需求。但欧洲大部分地区的住宅并未考虑防暑设计，房龄普遍较老，多建于空调技术普及之前。以英国为例，每六栋住宅中就有一栋建于100多年前。
布赖恩·马瑟韦指出，为老式住宅安装中央空调系统确实面临较大困难。
英国一家空调销售公司董事理查德·萨尔蒙则认为，有时更大的障碍在于繁琐的行政审批程序。英国当局往往以室外冷凝机组外观不符合规定为由，拒绝安装空调的申请，尤其是在保护区内或针对列入保护名录的建筑，此类拒绝情况更为普遍。
此外，减排政策也制约了空调的推广。欧洲已承诺到2050年实现“碳中和”，若大规模安装和使用空调，气候目标的实现难度将大幅增加。一项针对巴黎的研究发现，空调的使用可使室外温度升高2℃至4℃，在人口密集的城市区域影响更为突出。西班牙已于2022年出台规定，要求公共场所空调温度不得低于27℃。
工业生产受冲击 经济风险显现
这次高温发生的背景，是欧洲气候变暖速度达到了世界平均水平两倍。
理查德·萨尔蒙表示，过去5年间住宅空调安装咨询量增长了两倍多，此次热浪更是让需求直线上升，许多人在凌晨3点被热醒，没有空调，根本无法正常生活。
但是欧洲的工业体系难以支撑如此快速增长的需求。
数据显示，欧洲本土空调年产能仅约320万台。然而，高温下欧洲市场年均空调需求已超过1000万台。这意味着，欧洲每三台空调需求中，就有两台无法由本土产能满足。
“一机难求”困境下，欧洲不得不依靠海外产能。
中国家电企业美的家用空调欧洲大区业务负责人介绍，专为欧洲市场设计的PortaSplit移动分体式空调在欧洲多地不但售罄，还在中外媒体和网友间爆火，这款由中国与欧洲团队“全球协同创新”的产品，今年销量已突破20万套，同比翻倍。此外，美的风扇销量也同比增幅达120%，目前在线上线下渠道也基本售罄。美的在海外坚持“Local for Local”全球化战略，依托当地研发、当地设计、当地服务，在当下彰显出价值。
海尔空调2026年上半年在欧累计销售额同比增长约30%；海信空调西欧市场销售额同比增长超20%；格力空调在法国、意大利、西班牙等国上半年销售额同比增长40%以上；TCL空调在欧洲部分市场同样出现卖断货的情况……
然而，空调产能不足只是冰山一角。从制造业到物流运输，从建筑工地到供应链，高温正全面侵蚀欧洲工业体系。
工厂生产直接受阻。法国国民薯片品牌Brets生产商阿尔托集团的两家工厂因供水限制被迫停止运营；德国第二大钢铁企业蒂森克虏伯部分车间温度已超过45℃；由于部分供应商在高温下难以维持正常生产节奏，意大利汽车制造商Stellantisv被迫延长工厂停产时间。
供应链和物流体系也受到严重干扰。《纽约时报》报道，法国、德国、英国和瑞士均出现列车停运或延误。德国莱茵河的重要支流美因河水温已达30℃，水位下降和河水温度升高导致这一中欧工业关键物流通道运力受阻。
欧洲高温正在从气象现象演变为经济风险。国际管理咨询公司Arthur D. Little合伙人凯·奥利弗·赞德警告，我们必须像对待能源价格、供应链中断或地缘政治风险一样对待这一问题。
全球贸易信用保险公司安联贸易测算，2026年至2030年，受高温影响，欧洲主要经济体国内生产总值累计损失将达5%至7%。其中法国损失约2400亿美元，意大利1470亿美元，德国1310亿美元，西班牙1200亿美元。
发电出力受限 电网安全承压
然而，欧洲的电力系统从来没有为“全民空调”时代的用电需求做好准备。
空调平稳运行依赖的是一整套能源供给体系。在制冷需求激增、发电效率下降与发电能力受限“三重挤压”下，欧洲电网被推向极限。
需求端，制冷等相关设备用电量大幅攀升。法国电网运营商RTE表示，热浪期间气温每升高1℃，用电消费就增加100万千瓦。英国、法国、西班牙等国用电负荷均创下同期新高。
供给端，高温直接“熔断”了发电能力。法国核电受冷却水温限制被迫降负荷甚至停机，德国和英国则面临风电出力不足的问题，叠加部分燃气电厂因设备过热降低出力，使整体供给能力受到压制。与此同时，水电也因部分地区水位下降受到影响，传统调峰电源灵活性下降。
法国电力集团EDF表示，该国已有4座核电站的反应堆停运或降低功率运行，热浪已导致超过400万千瓦的核电装机容量削减，约占全国总装机容量的6%；英国5座燃气电厂因高温减产，总计削减发电能力约250万千瓦。
供需失衡直接反映在电价上。德国目前出现的最极端情况是电力价格从午间的每兆瓦时86欧元飙升至晚8时的566欧元；英国系统运营商不得不以每兆瓦时约1379英镑的价格从欧洲大陆进口电力，是常规日前电价的15倍；法国电力市场价格攀升至每兆瓦时268欧元以上，为2023年8月以来最高。
电网基础设施也在高温下“掉了链子”。电力设备在高温环境下运行效率下降，输电线路因热胀冷缩导致输送能力降低，变电站过热风险上升。法国布列塔尼地区因变压器故障导致近7万用户停电，意大利米兰、贝加莫和都灵等多个城市出现临时停电。多家电网运营商表示，不得不提前准备备用线路，并加强巡检与负荷管理。
事实证明，近期欧洲部分地区因持续高温引发电力供应压力和居民用能成本讨论，实质上反映了一个深层问题：能源转型不仅是产业发展的命题，也正在成为影响社会运行和普通家庭生活质量的重要因素。对此，中国在新能源特别是储能领域的探索可为之借鉴。中国新能源企业欣旺达表示，面向欧洲市场，企业将坚持“本地化+全场景”发展策略，一方面依托欣旺达在锂电池领域近三十年积累的电芯研发、智能制造和质量管理能力，为欧洲客户提供高安全、高效率、长寿命的储能产品；另一方面通过覆盖储能电芯、电力储能系统、工商业储能系统等完整产品及解决方案体系，匹配欧洲不同国家、不同应用场景的能源需求。
曾经的工业霸主欧洲，如今却因空调暴露短板。问题不在“热”，而在“变” ——气候变了，但电网没变；需求变了，但系统没变；时代变了，但思路没变。
国际能源署预测，到2050年欧盟空调保有量将增至2.75亿台，是2019年的两倍多。届时对欧洲电网的考验将更为严峻。
欧洲的电力系统能否跟上变化的步伐？答案或许在其治理体系能否从“惯性运转”切换到“主动应变”。
文丨本报记者 董梓童 人民日报驻法国记者 尚凯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