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税收是国家财政的基石,更是维护经济秩序、保障社会公平的重要支撑。2025年,税务部门加大虚开骗税打击力度,全国累计检查涉嫌企业7.58万户,认定虚开增值税发票332.40万份,切实守护国家税收安全。
虚开发票的危害具有系统性和外溢性,对国家,它直接导致税款流失,影响教育、医疗、基建等公共资金投入。对市场,不法企业靠偷逃税获得不正当优势,挤压守法经营者空间,扰乱市场健康发展。
为此,央广网联合公安部经济犯罪侦查局、国家税务总局稽查局推出“虚开发票”系列报道。记者前往河南、江西等地采访多起典型案件,揭露犯罪手法、剖析犯罪链路,为市场主体和监管部门提供镜鉴。今天重点介绍河南公安机关、税务部门联合查处的“3·21”特大暴力虚开发票案件。
央广网北京7月8日消息(记者刘保奇)“今天你们告诉我,我才知道名下有公司。”31 岁山西太原市民赵燕燕,时至今日依旧茫然。2024年,手头急需用钱的她,经朋友介绍结识了一名声称可以办贷款的男子,对方索要走她的身份证,还多次要求她在其手机上完成人脸识别。她记得,最后一次上门,自己连着刷了四次脸。
每次刷脸核验时,都是办贷人手持手机自行操作,完成后立刻收起设备,赵燕燕始终看不到手机界面的具体内容。起初,对方让她回家等候放款通知,几番催促后都只让她耐心等待。久而久之,赵燕燕渐渐搁置了这件事。
直到郑州“3·21”专案组工作人员主动联系,她才惊觉自己竟莫名成了郑州多家涉嫌虚开增值税发票企业的法定代表人,而这些公司正是犯罪团伙诱导她刷脸违规注册所设立的。
“3·21”专案组成员、新郑市公安局经侦大队大队长牛志强介绍,该犯罪团伙对外打着“代办贷款”“代办保险”“代办ETC”“企业管理咨询”等合法经营幌子,甚至在写字楼租赁正规办公场地,招聘多名专职业务员,外在形态与普通正规金融服务公司别无二致。但专门从事空壳公司买卖、诱骗普通人成为“傀儡法人”,才是在其正规外表之下的真实业务。
这类被盯上的傀儡法人,大多是“无业人员、零工从业者、重症病患、在校学生、失信被执行人等”,犯罪团伙精准瞄准这类经济拮据急需用钱、法律意识淡薄的群体,仅以几百到数千元为诱饵,让当事人背负数十万乃至上百万的法律风险。
自始至终,赵燕燕未从中获得任何经济利益,也从未主动申请注册过任何企业,却无辜卷入涉税犯罪漩涡。
傀儡法人:“刷脸贷款”却沦为虚开发票“工具人”
赵燕燕口中的办贷男子,正是这起虚开团伙的核心嫌疑人罗大伟。这个四十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身着笔挺西装的男人,当初就是凭借这种“成功商人”的伪装,让赵燕燕放下了警惕。
2024年10月,赵燕燕因急需用钱,找朋友刘鹏帮忙,刘鹏随即把她介绍给了罗大伟。双方互加微信后,罗大伟第一时间索要了赵燕燕的身份证照片,并约她到某写字楼的办公室见面。那间办公室装修精致,墙上挂着“某某金融服务中心”“企业一站式服务”的牌匾,前台还有两名穿职业装的工作人员。这一切都让赵燕燕彻底放下了戒心。
见面后,罗大伟递给赵燕燕一份“兼职协议”,上面只模糊写着“配合办理银行贷款资料收集”等内容,对注册公司、虚开发票等事宜只字未提。“他说话慢条斯理,看着特别靠谱,说只要配合刷脸、提供资料,贷款很快就能下来。”赵燕燕说,正是这份信任,让她一步步走进了陷阱。
刘鹏介绍,罗大伟早年从事美发行业,后来转型涉足金融领域。2018年左右曾教过他做金融相关业务,他因担心被骗始终未参与,直到2023年才开始跟着罗大伟做事,主要负责推广ETC、银闪付、助贷等业务。同时,他还拉拢急需用钱的客户办理贷款,日薪150元,如果贷款办理成功,即可获得1个百分点的提成。
“罗大伟让我找缺钱的人,优先找有车有房或有营业执照的,我把人带过去后,他就安排后续贷款事宜。”刘鹏回忆,如果客户名下没有公司,罗大伟会以“办贷款需先注册公司”为由,让客户在线填写信息、刷脸注册公司,或者让客户缴纳5000元,将空壳公司法人变更到客户名下,再办理贷款。

笔记本上记录的推销话术(刘保奇/摄)
“但那些贷款从来都是‘空头支票’,周期拉得很长,基本都办不下来。后期客户放弃后,罗大伟就会用这些客户的公司资料给其他企业开发票,我不清楚具体用途,也不敢多问。”刘鹏说。
刘鹏自己也未能幸免。他透露,罗大伟曾要求他在手机上进行刷脸认证、开票。起初,他担心出事,不愿配合,可罗大伟一边谎称是“过贷款系统”,一边以老板身份施压,他无奈只能服从。
2024年底,自称“公司会计”的人多次打电话给刘鹏,指导他在手机上操作,每一步都需要刷脸确认,“我隐约看到是开发票相关的信息,但没敢仔细看,也不敢多问。”
耿瑞锋的遭遇,与赵燕燕高度相似。他与罗大伟是老乡,小学毕业后一直在山西五台县务农。急于用钱的他,经朋友介绍认识了刘鹏,进而结识了罗大伟,此后便被卷入这场犯罪。
“我曾担任太原某信息科技有限公司的法人、董事、总经理。2024年通过该公司营业执照在太原某银行贷款13万元,其中10万元还了房贷,剩下3万元用于生活开支。”耿瑞锋说,他从未去过郑州,也与郑州某建材公司、郑州某贸易公司等多家企业无任何关联,却莫名帮这些公司开过增值税专用发票。
“每次刷脸都是对方拿着手机操作,我不清楚具体流程,也没拿到过任何好处。在刷脸前,对方会请我吃饭喝酒,所以我就照办了。”耿瑞锋说。
专案组调查发现,耿瑞锋通过刷脸为上述公司对外开具发票共计1098万余元,其中开票金额975万余元,税额122万余元。
事后,罗大伟对耿瑞锋的评价是:“他智商不高,不懂贷款业务,很好控制。”
二道贩子:虚开发票的“中间商”,搭建黑色交易桥梁
罗大伟的团伙,只是这条黑色产业链的其中一环,即诱骗“傀儡法人”、掌控空壳公司。而真正将这些空壳公司“变现”,实施虚开发票买卖的,是以王飞、王腾为首的团伙,他们充当着“二道贩子”的角色,一边对接罗大伟等人获取发票来源,一边寻找开票需求方,从中赚取巨额差价。
王飞与王腾是堂兄弟。据王飞介绍,2024年5月,王腾找到他,称买卖发票能快速挣钱,他心动后便与王腾合伙做起了这门违法生意,王飞通过网上招聘了几名女工,负责打电话推销发票,由王腾负责管理并指导她们对接客户。
起初,陈志胜在自己家中经营,约一个月后,因接送工人、做饭不便,三人便一同转移至王飞家中经营,便于统一管理。这种“家庭式”的经营模式一直持续到2025年4月,之后王飞在另一个村子租赁了一处民宅作为经营场地,直至当年10月底。因天气转冷,该民宅无暖气,三人又搬回王飞家中,直至被警方抓获。

“业务员”上班时,手机都要统一放置在固定地方(警方供图)
据牛志强介绍,“业务员”上班时,由专人车接车送,且不允许携带自己的手机进入工作地点,就像大学课堂一样,教室旁边挂着一个手机袋,每个业务员上班后,都要把手机放进袋里,形成一面“手机墙”。“打电话用专门的手机和当地电话卡,这样能提高客户信任度;微信对接客户也用专门手机,准备多个微信号轮换使用,避免因好友过多被封号,最大限度规避风险。”王腾说。
在资金运作方面,王飞负责统一管理。他表示,微信、支付宝收到的款项,少量留存作为备用金,大量则提现到银行卡,再通过POS机刷到自己账户后取出,然后大家分账。“几乎每天都在取现,就像上班一样规律。”牛志强指着涉案流水单说,每次取现数十万元不等,这些钱取出来后,有的直接回到村里分赃,有的则通过地下钱庄转移出境。
犯罪源头:空壳公司“商品化”,虚开发票的温床
在王飞团伙开具发票的客户中,孟州市经营家电门市的汤权,是众多“购票者”中的一员。据汤权介绍,2023年6月,他在孟州市某地承接了一项净化暖通工程,购买钢管、阀门等管材时,为了节省成本,他没有向销售方索要发票。然而,工程完工后,因需要抵缴税款,他便动起了购买发票的歪心思。
2024年6月,汤权通过微信添加一名自称能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的人为好友,他随即把所需开具的材料信息发给对方,却迟迟未收到发票。直到工程完工后,他再次联系对方,对方开好3张发票后,他分两次向对方转账55700元。
然而,好景不长。2025年3月,孟州市税务局联系到汤权,告知其开具的发票存在问题,将对其进行处罚。他立即联系开票方,要求退款,可对方却谎称发票无问题,只是税务部门例行检查,随后便彻底失联。最终,汤权不得不补缴十几万元税款,加上滞纳金共计20余万元。“我和销售方没有真实业务往来,购买发票就是为了少缴税款。现在特别后悔,不仅没省钱,还赔了一大笔,而且留下了违法记录。”他说。
汤权所购发票,来自郑州某商贸公司。郑州市税务局稽查局在对该公司检查中发现,该公司主要从事代理记账业务,业务员在工作中经常遇到客户询问能否弄到发票,凭借公司微信号积累的资源,业务员通过非法渠道向有需求的客户出售发票,从中赚取差价。
该公司负责人供述:“我知道员工在做买卖发票的业务,但不需要向我汇报,只要做完后及时入账报账即可。而且会让他们变通登记方式,避免直接体现买卖发票的相关内容,毕竟这种行为是违法的。”
据专案组成员、郑州市税务局稽查局检查人员陈晨介绍,一些从事代理记账、批发零售、管理咨询、信息服务、建材工程、二手车经营等行业的人员,因走账、开票、挂靠、避税、承揽业务等原因,存在利用亲朋好友名义,注册成立大量无业务、无员工、无场地、零申报的空壳公司的现象,并逐渐异化成了虚开发票犯罪的源头。
专案组调查发现,这些“幽灵公司”在极短时间内,向全国多个省市的数百家企业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数千张,价税合计达数亿元。

涉案人员在村内平房里推销发票(警方供图)
让陈晨印象深刻的是,一名涉案人员拥有中级会计师证,从事会计工作二十余年,他坦言,买卖发票、利用空壳公司虚开这种模式隐蔽性极强,难以被发现。
这些空壳公司,早已不再仅仅是犯罪的载体,它本身已经成了一种明码标价的“商品”,已经形成了一个成熟的地下产业,甚至有人在网上专门做“空壳公司中介”,明码标价。
陈晨表示,这些空壳公司既不经营也不纳税,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被用来虚开发票,导致国家税款大量流失。同时,也让守法经营者陷入不公平的竞争环境,破坏了整个市场的信用体系。
“暴力虚开犯罪就像经济领域的‘毒品’,快感是暂时的,但是对经济秩序的危害却是长久的。”牛志强说,他们不仅打击几十个犯罪分子,更是要打掉那种“人人都想不劳而获”的犯罪土壤,守护守法经营者的公平竞争环境。
郑州市税务局稽查局在“3.21”专案中已分析调取数据30余批,通过调取的开票数据,结合工商及税票数据,共计整理出98家资金流、票流已核查的受票公司资金图、税票图及汇总表格。此外,郑州市税务局稽查局还出具《“3.21”税务案件资金流向分析报告》,并提供给经侦部门。
雷霆抓捕:隐蔽村落暗藏犯罪窝点,斩断跨区域黑色产业链
2025年9月以来,郑州“3·21”专案组先后6次到河北某地进行实地摸排勘察,开展先期取证工作。
“那个地方太封闭了,几乎与外界隔绝,侦查难度极大。”在确定河北省某市的几个村庄为犯罪团伙“老巢”后,负责实地摸排的专案组成员遇到了困难。
这些村庄的村道狭窄蜿蜒、纵横交错,陌生人进村后,甚至找不到一处停车的地方。更关键的是,村里住户大多为同宗同族,宗族联系紧密,对外来人员具有极强的警惕心。专案组第一次进村侦查时,车辆刚停靠在村口,就有村民上前反复盘问“你找谁”“来这儿做什么”,眼神里满是戒备。此外,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饲养着烈性犬,民警还未靠近目标院落,犬吠声便此起彼伏。

涉案人员被警方抓获(警方供图)
经过多日的蹲守摸排,专案组终于掌握了团伙的作息规律和窝点分布。当民警迅速冲入屋内时,几名犯罪嫌疑人正围坐在电脑前,专注地操作着开票系统,屏幕上清晰显示着刚开具完成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在屋内角落,还堆放着大量手机、电销卡、涉案账册以及POS机。
与此同时,另一组民警也突袭了另一个窝点。破门而入时,一名犯罪嫌疑人的妻子正端坐一旁,指挥着几名女性电销人员不停地拨打电话,推销虚假发票。在办公桌上,数十部手机杂乱散落,每部手机背面都贴着清晰的标签,分别标注着“河南群”“山东群”“江苏群”等字样,方便对接不同地区的客户。
最终,在公安部经侦局、国家税务总局稽查局的指挥下,在河北、山西警方的支持配合下,郑州“3·21”专案组成功破获这起涉及全国23个省市、多个职业团伙相互串联的特大暴力虚开案件,捣毁分布在郑州、太原、南宫等地的11处虚开窝点、抓获涉案人员35人,彻底斩断了这条跨区域虚开发票黑色产业链。
(文中赵燕燕、罗大伟、刘鹏、耿瑞锋、王飞、王腾、汤权为化名)














